吊扇依舊在殿頂不緊不慢地旋轉,扇葉攪動著冰鑒散出的涼意,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駁晃動的暗影,“吱呀” 的輕響與簾外漸弱的蟬鳴交織在一起。
殿內的歡聲笑語漸漸低了下去,妞妞被李承乾一番懇切的言辭給說得眼皮發沉,小腦袋一點一點地靠在李泰肩頭,呼吸變得綿長均勻。
李泰抱著妞妞慢慢地站起,腳步放得極緩,穿過鋪著波斯地毯的殿面,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軟床上,又低聲囑咐云離:“仔細著些。”
云離屈膝應諾,輕手輕腳地拉上半透的紗簾,將暑氣與喧囂都隔在簾外。
李泰走回時,立政殿內的氣氛已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治拉著兕子悄悄地走了,怕吵到妞妞睡覺,兩個人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李世民靠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榻邊的憑幾,目光深邃地看向李承乾,方才的溫和笑意淡了大半。
“你方才所言,倒是頗有見地。”李世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特有的審視,“只是宗室留京,乃祖制所限,若開了這個先例,日后諸王效仿,如之奈何?”
李世民當然愿意把所有的兒子都留在身邊,但這是不可能的,親情固然重要,但重得過玉璽嗎?
如果李世民是個把親情看得比天下更重要的人,那李建成的血就不會滴到地上。
李承乾也并不是想把所有的親王都留下,他從容地一笑,“阿爺明鑒,兒并非要廢祖制,只是量才而用。像為德與惠褒,既有才干又無異心,若強令就藩,如明珠投暗,反倒是朝廷的損失。”
“人各有志,皇兄何必苦留?”李泰在一旁坐下,接過云海遞來的涼茶,淺啜一口道:“阿爺準我不之官,我自會多陪你幾年,三皇兄心心念念要就藩,你怕是留不住。”
“你說的對。”李承乾臉上的笑意瞬間漾開,眼底滿是真切的歡喜。
最近這段時間李泰一直惦記著要走,把李承乾折磨得睡覺都不踏實,這可是李泰第一次吐口答應不走。
他抬手拍了拍李泰的肩頭,“你肯留下便好!為德既是志在藩地,倒也強求不得。”
李世民斜挑嘴角,暗暗冷哼一聲,白了李承乾一眼,雙標的這個明白,說什么宗室留京,他分明就是只想留李泰一個人。
李泰目光沉靜地望著李承乾,緩聲說道:“科舉取士是為寒門學子鋪一條登天之路,不是一蹴而就的易事,急不得,但必須鋪。”
“惠褒”李承乾臉上帶著幾分促狹,語氣帶著幾分假意的嗔怪,貌似認真地說道:“開科取士是我提出來的,你莫要與這事沾邊,你修好你的書便是,別搶我的功勞。”
李泰嘴角斜挑,不屑地冷哼一聲,送給李承乾一個大大的白眼,推行科舉明明是李泰先提出來的,只不過半路上奏章被李承乾給搶去了,這會兒他又裝上了。
李泰當然知道李承乾的目的就是想好好地保護他,推行科舉會得罪所有的世家,他不想讓自己背上哪怕一丁點的風險。
李世民服了,能把好話說出這個味道來,李承乾也算是個奇人。
他抬手虛點了李承乾兩下,目光里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縱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明日宮中要擺賞畫宴,你身為太子,好生預備著,莫要失了分寸。”
“兒遵命。”李承乾剛應了一聲,見李世民下了軟榻,抬腿徑直朝外走去,他和李泰連忙齊齊站起,斂衽躬身,動作整齊劃一,“恭送父皇!”
李世民剛走到門口,李泰剛要撩袍坐下,李承乾對著他笑道:“咱們也出去走走,如何?”
“好。”李泰抖了抖袍襟和他并肩向外走著,隨意地問了句:“明天的賞畫宴是在東宮辦么?”
李承乾緩步走著,淡淡答道:“我想在丹霄殿辦,你是有什么想法么?”
“沒有,在哪兒辦都一樣。”李泰緊接著問道:“貴女也要進宮么?”
“怎么可能?”李承乾側頭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賞畫宴請的是文武百官,讓貴女們拋頭露面過來侍席,成何體統?”
“那就好。”李泰長舒了一口氣,微微頷首,“我怕你犯渾。”
“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李承乾腳步微頓,瞧不起誰呢?
這點小事還給我提個醒,那我也給你提個醒吧,來而不往非禮也,“軍械司的路修還是不修,你心中可有譜了?”
“我得先查查工部為何年年駁回他們的請求。”李泰邁著方步,目光送遠,“不弄清緣由,就定不來要不要修。”
“通往重要部門的路,”李承乾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說道:“都不好走。”
“嗯?”李泰聞言腳步一頓,一剎那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他一拍大腿,“這路不能修啊。”
軍械司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離京城太近,若是京中沒有防備,而對方準備充分的話,眨眼之時就能拿下皇城。
軍械司這個部門也太重要了,大唐最強的兵器都在那里,絕對是不容有失的重地。
如果把路修得又寬闊又平坦,一旦有人作亂,無論是多外面沖進去搶奪兵器,還是從里面殺出來攻城,都太可怕了。
“一激動就打自己,這毛病能不能改改?”李承乾瞄一眼李泰的大腿,心疼得直撇嘴,也不能替他揉揉。
“沒事。”李泰笑嘻嘻地自己揉了揉,還安慰李承乾一下,“不疼。”
“聰明人成天干傻事。”李承乾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說起了正事,“軍械司那條路不是不能修,修之得法即可修。”
“修之得法?”李泰眉頭深皺,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修路是為了好走,不修是為了不好走,修之得法應該是我想讓它好走的時候就好走,我不想讓它好走的時候就不好走。
路還能隨心所欲地變嗎?怎么修能得法?難道在路上設幾道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