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涼,燈火尋常。疏星點點,鋪滿半扇幽窗;晚風細細,送來陣陣荷香。
半窗虛掩,房玄齡靜靜倚立,望著籠了暮色的天地,晚風輕拂衣袂,他緘默無言,只將滿腹心事藏于夜色之中。
今天的賞畫宴被閻家那丫頭給攪個稀碎,皇帝一聲令下,原本只擺一天的賞畫宴改為連擺三天。
房玄齡故意空手赴宴,就是擺明態度,不想讓小女的畫像公開示人,也是不想讓小女與魏王之間傳出一絲半點的閑話來。
賞畫宴還有兩天,他本打算依然空手前去,不聲不響中讓魏王明白自已的態度。
魏王想要納妃的話,滿京城的千金任他挑選,他沒必要非遺月不可,他們畢竟只見過兩面,就算有過一時心動,也不過是一時情起罷了,起得快那便落得也快。
沒想到太子居然到皇帝面前進言,特意提出自已手里還有一幅魏王的畫作沒有拿給皇帝看。
太子張了嘴,皇帝總不能說送給房家那幅他不想看吧?自然是要求房玄齡第二天必須把畫帶上。
房玄齡摸不準皇帝是什么意思,更摸不準太子是什么意思,難道太子愿意給魏王和遺月牽紅線?
說實話房玄齡最大的顧忌就來源于皇帝和太子,若是這爺倆真的不介意魏王與房家聯姻,那房玄齡差啥不同意?
拋開身份不談,李泰那可是一表人才,主要是自家閨女看上眼了,那他就是最佳人選。
關鍵是身份拋不開,李泰這個嫡皇次子的身份,若是再和當朝宰相家結成姻親,你讓太子如何不忌憚?
兄友弟恭,在民間或許真的有,在皇家那不就是笑話嗎?
那為什么皇家從上到下一直把兄友弟恭這四個字掛在嘴邊?都恨不得刻到腦門上了。
還用問嗎?越缺什么就越是強調什么唄。
所以太子和親王之間就越是要演足兄友弟恭的戲碼,是真和睦還是假周旋,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喜歡看,皇帝愿意相信這個,就跟相信人一定有辦法能長生不老一樣,不過自欺罷了。
天子盡可沉湎于假象,太子亦能將這場戲演到底,可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夜靜更深,燈火寥落,除卻房玄齡仍在孤燈下凝思未眠,這大唐皇城之中,保持著這般清醒的,還有高居九重的天子。
案頭一摞早已批訖的奏章,桌角一盞昏沉欲熄的宮燈。
李世民試圖從涼透了的茶湯里看清自已的倒影,卻唯見燭影斑駁、碎光浮沉,終是看不真切。
擺賞畫宴是真的因為喜歡李泰畫的畫,他都還沒見過就送人了,確實覺得遺憾,為了看一眼,擺御宴請百官共賞。
畫再好,也只是喜歡而已,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寫實素描,談不上什么震撼了。
誰能想得到,突然闖進來個閻婉,竟讓他看到了曾經的六匹神駿被刻成了浮雕,這個可就太震撼了!
震撼得不僅是閻氏兄弟的鬼斧神工,也不僅是青雀的構圖精巧,更多的是高明的體貼細膩。
這孩子居然能想到自已大祭之后必然會心緒不佳,便提早為自已準備下這么大的驚喜。
李世民緩緩轉身,目光落于長孫皇后畫像之上,眉眼間漾著溫軟笑意,心底輕聲呢喃:“觀音婢,咱們的孩子,終究是懂事了。承乾如此,青雀亦是如此。”
“陛下,夜深了。”陳文微躬身,輕聲提醒道:“明日尚有賞畫宴,早此安歇吧。”
“嗯。”李世民倒也聽勸,邁開腳步朝內室走去。
陳文提起賞畫宴,他不由得想起太子特意當眾提起房家還有一幅青雀的畫作可賞。
高明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的眉頭微蹙,這件事不是秘密,但卻沒人肯提,很明顯大家的態度都很明朗。
李世民是不知道這件事嗎?當然不是,他就是故意不提,因為他也不想讓李泰娶房玄齡的女兒。
要知道李承乾的太子妃蘇婉的父親蘇亶才是個從五品上的秘書丞,從五品是多大的官?
論品階的話,那可不小,足足有上朝的資格,對,再低一級連上朝的資格都沒了。
秘書丞這個位置怎么說呢,位份不高,但清貴體面,和絕大多數的高官之子聯姻都是般配的。
但若想把女兒嫁給太子,并且還要做正妃的話,那就有點不太敢想了。
一來蘇氏不在五姓七望之內,二來從五品這個品階往太子妃的高度上撓,腰抻斷了也夠不著,三來蘇亶也不是才高蓋世、德高望重的大人物。
蘇亶現在好歹也是太子的準岳父,比房玄齡差很多嗎?差不多,都是上面一個腦袋,下面兩條腿。
除此之外,其余的就沒法比了。
論品階,蘇亶從五品,房玄齡品階最低的身份是尚書左仆射,從二品,是首席宰相、百官之首。
房玄齡還是開府儀同三司,文散官最高階之一,從一品,享受極高的禮遇。
房玄齡也是太子少師,東宮三師之一,從一品,清貴至極。
房玄齡還有爵位,梁國公,這是勛貴體系里的頂級國公。
除了這些,房玄齡還監修國史,這是文臣領袖的標志,并且深度參與各種禮儀、典制以及朝章禮法。
都是人,人和人能比嗎?在平民眼中,蘇亶那是天上的云彩,跟房玄齡比,他就是人家鞋底的泥。
都是官,官和官能一樣嗎?能力、權力、影響力,房玄齡哪樣不能把蘇亶碾壓成灰?
長孫皇后殯天的時候,皇帝答應李泰可以不之官,長孫皇后周年祭將到的時節,皇帝若是表露出要給李泰和房家賜婚的意圖,朝中百官怕是得有九十八個要投到魏王麾下了吧?
確定能剩下兩個不過去的嗎?也不確定,只是估計蘇亶和長孫無忌大概不能。
李世民慢慢地坐在床上,這些高明會想不到嗎?絕不可能的,他又不是傻子,那他故意提那幅畫做什么?
李泰親自上門給房小姐送畫,足以說明他是有些心思在里面的,高明莫不是就想把他的心思擺到明面上?
讓自已知道青雀對房家小姐有意,自已肯定不會同意他們聯姻,便能盡早打斷青雀的妄念。
嗯,高明一定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