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李十五盯著黃紙妖上那一行字,眉頭皺得很深,問道:“紙爺,何故胡言亂語晃我心神?”
在他手中,一頁斑駁黃紙輕輕晃了晃。
而后,又有一行小小字跡顯化。
‘李十五,你小心點,這地方邪乎得緊,莫要輕信眼前所見,畢竟虛實之間,只隔一層心念。’
‘只是聽你這么一說,本紙爺也有些不確信起來了,是不是剛才聽錯了。’
李十五點了點頭,露出微笑道:“紙爺之關心,對李某而言,宛若臘月寒冬一份暖,直入肺腑,叫人不敢忘。”
“至少,比鴉爺張嘴亂叫聽著舒坦多了。”
他指尖輕撫黃紙邊緣,將其重新放回棺老爺腹中,又抬起頭來,望著種仙觀橫梁上那張烏鴉嘴。
口中輕喃:“如今我已成仙,卻是依舊無法洞悉,鴉爺真正來歷嗎?”
說罷。
便是繼續抬步,朝著娃娃墳深處而去。
他不止得找十五道君,還得去找兩只雙簧祟,這兩廝鬼精鬼精,在他放出第一句狠話時,就第一時間升起一團白煙,消失的無影無蹤。
不多時。
他又是遇見一行道奴百姓,約莫二三十位,此刻他們個個喜笑顏開,正鼓著肚子,似吃撐了一般坐在地上掏牙。
見李十五來。
也不管認不認識,齊齊招呼道:“嘿,吃了沒!”
卻見李十五目光一沉,低語說道:“李某在周斬府中看過一本書,名為《修仙黑話一百條》,其中就有‘吃了沒’三個字。”
“書上曰:修仙者以辟谷驗道行,初逢即問“食否”,實則探人修為深淺。若答已食,則露凡俗根底,彼可輕取其命。此問非關寒暄,乃誅心之始。”
他凝望著眾人,殺意頓起,又道:“若李某答吃了,你們就會覺得我修為淺薄,連基本的辟谷都是難以做到,接著就一擁而上,將我視作囊中之物,肆意拿捏,隨意斬殺。”
話音,隨著風聲漸行漸遠。
然而地上。
卻是有一朵朵猩紅血花不斷綻放開來,每綻放一朵,就有一名道奴百姓頭顱無聲滾落,頸間血柱沖天,笑容還僵在臉上,仿佛至死不明,自已究竟咋了。
此刻。
李十五左手無名指上,一顆眼珠子倏地睜開。
一位十丈之高,僧袍破碎,雙眼神圣慈悲,面色空濛陀佛,撕裂眼珠子掙脫出來,雙手合十站在李十五身后。
“呵呵……”,李十五一聲聲笑著。
“李某這般惜命,這般想活,又怎不知命之貴重?可你們為何非要想害我?為何……非要當那刁民?”
漸漸。
李十五目光再次平靜且漠然起來。
他抬起頭來,與身后巨佛雙眸對視著,口中低喃一聲:“眾生可得解脫處,唯山水間,與神佛前。”
他再次邁步,步伐愈發堅定。
只有一句話聲響起,在空蕩娃娃墳中不斷蕩起回響:“佛眼高懸觀塵世,眾生皆在慈悲中,偏偏李某甚是慈悲,這就來超度各位施主……”
不久之后。
“昔有倀鬼誘人,必先衣冠楚楚,你等今日居然穿衣服了,定是準備以此來迷惑于我,好為虎作倀,好來害我。”
“以喪葬之禮,在死者葬禮之時,多頭上戴喪帽,你頭上居然有帽,那就是在咒李某死了?”
一男子見李十五,又聽到這話,眼中一個怔愣,趕緊伸手摸了摸頭頂,無奈道:“爺,咱沒戴帽子啊?”
李十五手持因果紅繩,錨定男子頭頂一根紅色‘緣線’,只見其‘緣線’同一名女子‘緣線’所綁定,只是女子那根‘緣線’,多了幾處線頭跟其他男子緣線糾纏。
他道:“綠帽也是帽,你戴帽就是想咒我死!”
幾息之后。
李十五繼續前走,唯有身后多了墳堆幾座。
且他漸漸發現。
進入娃娃墳中的百姓,就沒一個是正常的,如之前見過的牛馬拖磨中年,又或者老母豬似的老婦人……
不久后,又聽他之聲音不停響起。
“老丈,你為何長得像乾元子啊?”
“各位刁民,你等真是煞費苦心啊,為了害李某人一條命,你們竟是選擇活在這世上!”
娃娃墳中,本是無墳。
可隨著李十五走過,墳堆當真是多了一座又一座,娃娃墳也漸漸變得名副其實起來。
且他立下的每一座墳,都是立得極為認真,要把墳堆周遭雜草清理得一干二凈,甚至將周遭土壤用火焰煅燒一遍,確保今后不會雜草叢生。
“其實,李某心地真得挺善的!”
李十五念叨了一句,而后又是自嘲般笑了一聲:“如我這般以德報怨之人,可是不多了啊,畢竟你們都想著害我,李某還用李氏埋尸法下葬你們。”
他目光低垂,掃過身前一座座剛立新墳。
卻是瞥見不遠處地上,居然殘留有一小口袋面粉,他一絲猶豫也沒,很自然走上前去,將這一袋面粉給收了起來。
又道:“世人忙忙碌碌,除了想害我性命之外,也就惦記著這一口吃食了,所以這能活命的東西,可不能浪費了。”
也是這時。
只見一道道挺拔傲然身影,腳踏土石之上,穿過淡紅色胎盤之氣,就這般站在他面前。
其中一人寒聲質問:“不過區區道奴爾,道玉所持之畫中燈,為何纏繞在你腰間?”
出現的這些身影,約莫千道。
正是除了道玉之外,進入娃娃墳中的那千位道人。
李十五抬起頭來,瞟了他們一眼,無悲無喜道:“你們所見的‘道’,究竟是怎么樣的?能否同李某說上一說?”
只是迎接他的,唯有一道道殺意凜然目光。
見這場景。
李十五莫名一嘆:“唉,麻煩將殺意收上一收,好讓李某重新想一個你們是刁民的理由,畢竟我點子真挺多的。”
卻是剎那之間。
場中化作那森羅地獄一般,千名道人原本挺拔的身形,已然變成滿地殘軀。
之后。
李十五繼續立墳,口中輕輕念誦他編寫的那首‘分尸謠’,以用來安撫新死之亡魂。
且對這些道人,他一視同仁,未曾區別對待,簡直心善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