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李十五一手持筆,一手持古契,上面兩個鎏金‘同意’大字,正綻放出刺目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紙面輕輕起伏。
而后。
這些光芒宛若大日一般炸開,化作億萬道璀璨光束,以娃娃墳為起點,朝著道人山籠罩而去,化作一張……橫亙天地的金色法網。
同時,一道恢宏、無情、如天道敕令般低吟,自古契深處滾滾而出,回蕩整個道人山,響徹所有生靈耳中。
“人奸已出,此契已成!”
“至此之后,人山人族,每年賣千萬條人命給燈族,用以點燈,若有違者,至此山河崩碎,血脈枯竭,魂歸冥冥,永世不得輪回!”
話音未落。
金色法網驟然收緊,如天幕垂落,將整座道人山鎖入煌煌光域,山間鳥獸噤聲,林木瑟縮,所有生靈,皆感心魂被無形之手攥住,雙膝不由自主跪伏于地。
古契上的‘同意’二字光華繼續暴漲,化作萬千符文流轉于天地之間,烙印進每一個道人山生靈神魂深處,似從此以后,他們肩上壓了一張……不可違逆之契。
“我可智……國師大人,何為人奸,人奸是誰?”
一座恢宏古殿之外,胖嬰抬頭望天,一襲白袍隨風而動,此刻嬰兒肥的面上,滿是驚駭與不解。
接著倒吸一口涼氣:“人奸之名,通傳整個道人山,就連我可善,都遠遠不及此人能作啊!”
一旁。
妖歌嘴角噙著微笑,道了一句:“一語成讖,一語成讖,也許,就是那李十五呢?”
胖嬰頓時瞪大眼:“什么?我可善又變壞了,這等于每年必死千萬人,還是賣給什么燈族用以點燈,這種契約他都敢簽,他憑什么敢簽?”
聞得此言。
妖歌一副怒容:“住嘴,善蓮可是濁獄、人族第一善,他簽這份古契,一定是迫不得已,且死千萬人已是最低的代價,若是沒有他,說不定人族一年得死上億人不止,所以他依舊是善的,只是……爾等不能理解他善罷了。”
聽著這番話。
胖嬰神色一陣恍惚,終究低下頭來,輕頹了一聲道:“國師大人,莫開此等玩笑了。”
妖歌側目望他,目光多帶玩味:“胖嬰尊者,本國師這是學得不像?”
胖嬰低聲道:“從前的我可智,給我可善找補‘善’的理由,那才叫一個渾然天成,國師您可就生硬多了,像是生搬硬套一般。”
一時之間。
兩人不再言語。
道人山,某座城池之中。
卦修鳴泉,穿著一身稍顯干凈道袍,正在污水橫流,渾濁惡臭的街頭上擺著卦攤。
一旁。
肆半雨披頭散發,衣裙臟的看不出本色來,褶皺里都嵌著枯葉與腥黑水漬,嘿嘿直笑:“是那傻子,是那李傻子,他這么傻,他不當人奸誰當?”
聽到這話,鳴泉一陣心驚肉跳。
連忙收拾卦攤上物件,拉起釋半雨就走,低聲道:“姑娘,趕緊走,這李十五頗為邪性,且腦子瘋瘋癲癲,他如今簽了這什么鬼契,說不定會找個機會,把咱們賣給燈族用去點燈……”
“不是有可能,是只要被他發現咱倆蹤跡,他一定會心里惦記著咱們……”
鳴泉深吸口氣,眼神尤為凝重,又道了一聲:“記得在濁獄之時,我已經被他……分尸了斬殺了數次,每次皆是靠著耍得一手好八字,靠著姑娘你的肉果之血,才成功活了回來。”
他望著身旁瘋癲骯臟女子,眸中一抹柔情上涌:“姑娘,道人太過勢大,以你之美貌,哪怕穿得稍微得體一點,說不定就會被惦記上……”
“所以,委屈你了!”
而后,一個個尤為不起眼的金色字體,開始自他眸中浮現而出,喃喃說道:“這一道八字,是一個……凡人!”
“命格:生而為人,實屬意外,幾畝瘦田刨食,三兩茅屋遮身,外無貴戚,內無倚仗,偏偏心生一身傲骨,幾點鋒芒,奈何無碎銀幾兩,只能終日奔波為口忙,人前端莊,人后神傷,高無所成,低無所就,見良人坦蕩,見惡人慌張,縱萬般思量,抵不過……百年黃土一抔。”
鳴泉眼神凝起,繼續道:“我以凡人八字,隱于塵世之間,看他李十五如何尋我!”
……
娃娃墳。
血肉胎盤之中。
十六位山主,眸中怒意宛若翻雷,彼此呼吸皆帶著殺意,死死盯著那一道卑微如門前老狗身影。
“孽障,此等之契,你也是敢簽?”
“每年千萬道奴之命,你可知這殺孽有多大,也是你一人能背得上的?”
不遠處。
夾生天雙手合十,口中不停誦經:“施主啊施主,你犯戒了,犯大殺戒了,人奸之名一出,從此亙古不改,萬世不移啊!”
與此同時。
燈族十位古老存在,哪怕以他們久經滄海桑田,都是目中帶起絲絲難以置信,似不怎么相信,居然有人敢簽下這張古契。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道大笑之聲,在這胎盤空間之中響徹,似戲謔,似驚喜,似覺得好笑。
其中一位,以人族之語問:“小子,你可知道我燈族,為何叫做燈族啊?”
此刻。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鮮活依舊,也讓他之動作神態,愈發地像是一只狗。
俯身諂笑問:“前輩啊,為何啊?”
燈族答:“因為啊,我燈族生靈,會點燈!”
“我等與生俱來的天賦,是將生靈,當做一盞活生生的‘燈’來點,他的天賦,血肉,修為,甚至是靈魂,都能充當燈油,再將之點燃,光芒用于照亮自身……,其中之妙處,言語難以道盡。”
“且我燈族將生靈化燈,與繪之一族將生靈化作彩繪紋在自己身上,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位燈族古老生靈忽地一笑,嘴角上揚道:“古往今來,能使自身強大的最頂級天賦,永遠是……掠奪,奪世間之一切,施加于己身。”
李十五狗笑依舊,又道了一句:“這位燈族前輩,你們可是曉得,晚輩手中這張古契約由何處來的?”
燈族答:“這張古契是燈族與人族立下不假,不過,并非我等十位立下,且我等也沒見過這張古契,至于其來歷究竟如何,估計就只有曾經作為當事人的人族、燈族曉得了。”
倒是夾生天滿眼慈悲之色,嘆道:“施主,這張舊時之契,是出現在胎盤里面,而能放進來的,自然是這胎盤的主人了?”
“按施主你的說法,是那個娃娃……乾元子放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