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太子的身體已經(jīng)冰冷。

　　蘇皇后昏倒在床榻邊。所有太醫(yī)都被暴怒近乎瘋癲的天子下令拖出去“斬首”了。也因此，連一個為蘇皇后看診的太醫(yī)都沒有。

　　淚流滿面的宮人蕈紫跪在蘇皇后身邊，用力按壓蘇皇后的人中穴：“娘娘！醒醒??！娘娘！”

　　蘇皇后手指動了動，然后茫然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蕈紫那張熟悉的臉孔。主仆相伴三十年，這張臉對蘇皇后來說，實在太過熟悉了。

　　蘇皇后喃喃低語：“蕈紫，你怎么哭成這樣？出什么事了？”

　　蕈紫用袖子擦拭眼淚，哽咽道：“娘娘，殿下已經(jīng)走了。娘娘要節(jié)哀啊！”

　　蘇皇后皺起了眉頭，輕聲嗔怪：“竣兒好好的，怎么就走了。你別胡言亂語?？煨┓霰緦m起來。本宮要去竣兒身邊?！?br>
　　這是被刺激過度，失了神智。

　　蕈紫駭然又驚惶，顫抖著手扶起蘇皇后。蘇皇后走到床榻邊，坐了下來，拿出帕子為太子擦拭額頭。

　　太子的臉孔已經(jīng)泛出了淡淡的死青色。

　　蘇皇后恍若不覺，細細地為太子擦拭臉孔，還轉(zhuǎn)頭對蕈紫說道：“你去叫萬太醫(yī)來，讓他為竣兒施針。萬太醫(yī)醫(yī)術(shù)最好，竣兒自小就是萬太醫(yī)看診治病，每次都能讓竣兒醒來?！?br>
　　“萬太醫(yī)人呢，你快去找來?！?br>
　　蕈紫心痛如絞，撲通一聲跪在蘇皇后面前，痛哭失聲：“娘娘，你睜眼看一看，太子殿下已經(jīng)走了?！?br>
　　蘇皇后倏忽站起身來，素來端莊嫻雅的臉孔因怒火猙獰：“胡說，我的竣兒只是病了，只要萬太醫(yī)來了，竣兒就會好起來。你在這兒磨蹭什么，還不快去召萬太醫(yī)來?！?br>
　　之前因瘋狂怒喊聲嘶力竭癱坐在椅子上的永明帝，已經(jīng)無力再起身。聽著蘇皇后瘋狂的嘶喊聲，永明帝不知哪來的力氣，也高聲怒喊起來：“來人，去將萬太醫(yī)帶回來。其余太醫(yī)繼續(xù)砍頭！”

　　蔣公公哆嗦著要應(yīng)下，馬公公已經(jīng)先一步搶著應(yīng)下，迅疾起身出了書房。

　　蘇皇后轉(zhuǎn)身走到永明帝身邊，撲進永明帝懷中：“皇上，你一定要救我們的竣兒?！?br>
　　永明帝雙目赤紅，咬牙道：“誰都別想帶走朕的兒子?！?br>
　　這一刻，這對天下至尊的帝后，就是一對痛失愛子的尋常夫妻。明知兒子已經(jīng)咽了氣，卻固執(zhí)地不肯承認。依偎擁抱著彼此，口中說著無意識的呢喃低語。

　　跪在床榻不遠處的潁川王世子，悄然抬頭看過來。

　　看著不肯面對現(xiàn)實痛不欲生的帝后，看著躺在床榻上生氣全無的太子，他心里只有無盡的暢快。

　　過了片刻，倒霉的萬太醫(yī)踉蹌著進了書房。

　　“萬太醫(yī)，你救救太子?！碧K皇后滿眼哀求：“你的醫(yī)術(shù)最好，你一定能救回竣兒?！?br>
　　就連永明帝，也放軟了聲音：“只要你能救回太子，朕封你公爵之位，賞賜萬金?！?br>
　　萬太醫(yī)顫巍巍地跪下，磕了三個頭：“皇上，娘娘，臣無用，救不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經(jīng)合眼西去了。請皇上娘娘節(jié)哀?！?br>
　　永明帝的臉孔瞬間猙獰，厲聲道：“滾！將他推出去斬了！將王院判帶進來！”

　　守在書房外的陶將軍，忍不住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

　　皇后娘娘已經(jīng)魔怔了，皇上也快瘋了。

　　虧得他剛才聽了北海王世子妃的勸告，沒動手?jǐn)亓艘槐娞t(yī)。不然，現(xiàn)在皇上一聲令下，他到哪兒去尋萬太醫(yī)王院判？

　　要是被皇上怒火波及，被一并斬首，他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

　　一個太醫(yī)接著一個太醫(yī)被再次宣召進書房。

　　書房里的嘶喊怒罵聲不絕于耳。

　　書房外的雨絲不停落下，如同雨水織就的雨幕。跪在書房外的眾臣都被雨水澆得濕淋淋的，通體冰涼。

　　定國公忽然長嘆一聲，站了起來：“這么下去不成，我進去勸慰皇上?！?br>
　　太子已經(jīng)咽氣合眼，再悲慟難過，再瘋癲怒喊，太子也活不過來了。此時，應(yīng)該敲響喪鐘，將喪信傳遍天下，為太子操辦喪事了。

　　定國公這一起身，吏部尚書也隨之起身：“下官和國公爺一起去?！?br>
　　宗人府宗正懷德郡王也站了起來。

　　一個是武將之首，一個是文臣領(lǐng)袖，還有一個代表宗室皇親。確實沒人比他們更適合。

　　北海王世子妃趙夕顏竟也起身，輕聲道：“皇后娘娘悲痛過度，我進書房勸慰娘娘一番。”

　　這等時候，能進書房，意味深遠。

　　定國公看一眼趙夕顏，沒有出聲，算是默認了。

　　吏部尚書也未吭聲，倒是懷德郡王皺了皺眉頭，沉聲道：“世子妃進書房后，只能勸慰皇后娘娘，不可多言?！?br>
　　趙夕顏點頭應(yīng)下。

　　跪在一旁的西河王世子妃，抬頭看著趙夕顏緩步進書房的背影，心中艷羨嫉恨，卻又無可奈何。

　　三位老臣進書房后，一同跪下：“太子西去，請皇上節(jié)哀?！?br>
　　“請皇上保重龍體?！?br>
　　“懇請皇上下旨，為殿下操辦身后事。”

　　三個老臣的諫言，如寒冰澆滅了永明帝的怒火。

　　永明帝看一眼床榻上閉目西去的兒子，忽然慘然一笑：“朕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落得中年喪子的下場！朕甚至連個皇孫皇孫女都沒有?；始医^了子嗣香火，以后朕到黃泉地下，有什么臉面對列祖列宗?！?br>
　　說著，忽然慟哭起來。

　　堂堂天子，痛哭流涕的實在難看。不過，就是厭惡永明帝趙夕顏，也有幾分惻然。

　　永明帝是個無道昏君，卻也是最好的父親。他或許對不起朝臣，對不住萬千百姓，對自己的兒子卻從無不是之處。

　　蘇皇后也用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涌出來。

　　趙夕顏走到蘇皇后身邊，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蘇皇后。

　　她什么也沒說，只默默地以自己的力量為蘇皇后支撐起最后的體面。

　　不知過了多久，永明帝終于停了哭聲，沙啞著聲音下旨：“傳朕口諭，宮中敲響喪鐘，布置靈堂，宮中上下皆著縞素，令文武百官進宮跪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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