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收好紙條,并沒有做出什么安排。
宮里正式的旨意還沒有發出,也就是說可能只是小皇帝選中了王喜姐,兩宮娘娘那里還沒有過名錄,算不得數。
按照禮法,此事得等到仁圣皇太后陳氏和慈圣皇太后李氏下詔,內閣才能擬旨讓禮部進行籌備。
接來這王喜姐的父母,畢竟很快就成為天子的親家,按規矩也是要封爵位的。
想到已經接近年底,來年三月皇帝大婚基本上已經定下來。
好吧,十四歲的皇帝,十三歲的皇后,魏廣德想想就覺得古人對著成親之事似乎真是操之過急了點。
自己十四歲的時候在干什么?
對了,已經開始考功名。
也就是因為自己一直在考功名,家里才沒有來得及給自己準備婚事。
想到自家的大兒子,按照現在的習俗,是不是也該為他說門親事了。
一時之間,魏廣德忽然覺得有點不好了。
怎么一眨眼,自己的孩子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
總算,魏廣德還是沒有忘記今天最后的事兒,于是吩咐蘆布道:“你去張閣老那里問問,看有沒有什么棘手的奏疏,如果沒有,就說散衙后就各自回府休息,也累了一天了。”
“是,老爺。”
蘆布答應一聲,跟著就離開。
坐著等消息的時候,魏廣德也在腦海里盤算起自己兒子聯姻的對象。
勛貴還是算了,其實對于科舉之人來說,若真聯姻勛貴,多少是會對是他有影響的。
也就是魏國公府在南京,朝廷需要南邊的穩定,又因是在多事之秋,魏廣德意外入了嘉靖皇帝的眼,才沒有阻礙到魏廣德的升官仕途。
魏廣德可不信自己有這樣的狗屎運,自己兒子也還有,除非他也是被人奪舍重生來的。
可想到這里,魏廣德心里多少還是有點膈應。
自己可以重生穿越而來,可不希望自己兒子也是這樣。
第二日,魏廣德果然就在內閣收到了宮里的詔書,兩宮太后確定了王喜姐就是皇后的身份。
想來,昨日在皇帝選好皇后之后,兩宮太后還曾仔細聽取了宮中老人對王喜姐的評價,這才做出的決定。
之前為萬歷皇帝選后之事,主導的其實是宮里。
據魏廣德所知,最早提出的還是仁圣皇太后陳氏,張居正并沒有反對,而是讓禮部執行懿旨。
有宮里宮外的響應,魏廣德也就沒管。
不過昨日多少有點受到沖擊,魏廣德想到自己孩子,總感覺這十三、四歲的年齡似乎確實偏小了些。
于是,魏廣德昨晚在書房加個班,仔細查閱了之前幾代皇帝大婚的年齡,朱翊鈞無疑是其中最小的。
大明皇帝大婚的年齡,以英宗皇帝最輕,九歲登基,正統七年大婚,其次還有正德皇帝,大婚年齡也是十六歲。
無獨有偶,繼位的嘉靖皇帝是在十五歲登基,次年大婚,自然也是年滿十六歲。
萬歷皇帝朱翊鈞大婚的年齡,除非推遲到明年下半年,否則就只有十四歲,還不到十五之齡。
那王喜姐的情況也類似,明年大婚時其年齡不過十三歲,到下半年才能長一歲。
而魏廣德翻看皇后結婚年齡,在英宗大婚時,錢皇后年方16歲;憲宗大婚時,吳皇后17歲;張皇后在嫁給當時還是太子的弘治皇帝時年18歲;而正德皇帝大婚時,夏皇后則年僅14歲。
也就是這位夏皇后,年紀最小,但也正是她沒有誕下子嗣來。
想到這里,魏廣德已經打定主意,這次不管怎么說都得提醒下此事。
皇帝大婚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過皇后可以冊立,但有些事兒還是要早作預防才好。
魏廣德有印象,這個王喜姐應該是沒有生育,最起碼沒有生出兒子來,否則也不會有皇帝為了立嗣之事,和朝臣賭氣。
更別說野史傳聞,萬歷皇帝心儀的繼承人最后好像是讓李自成給煮了,搞什么福鹿宴。
是的,這個傳聞流傳太廣,魏廣德都有記憶。
那個王爺好像是在西安做福王,據說因為太胖沒跑掉。
能不胖嗎,據說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子,居然給了這個兒子幾萬畝田地,還有什么地方的鹽稅等等收稅權。
開玩笑,朝廷沒了稅收,拿什么和后金韃子打仗,最后可不就因為財政被拖垮,直接把江山就拱手送人了。
魏廣德雖然不知道后世說“明亡于崇禎,實亡于萬歷”的說法,但是也能猜想到許多。
就他在內閣擔任閣臣這些年,難道還不能清楚了解到財政對一個國家的重要性。
發展工業雖然可以緩解大明現在面臨的土地兼并問題,可朝廷沒稅收一樣會亡國的。
要不然張居正為什么這么在乎田賦,那都是因為看到了未來。
至于高拱那個什么清理吏治,怕是吏治沒清理干凈,朝廷先就窮死了。
吏治哪是那么容易清理的,你干掉一個貪官,接著上來的還是貪官,你該怎么辦?
何況,高拱也不是真正清高之人,還不是靠著一個小團體在運作朝政。
但這個小團體里有人參與貪腐,他會怎么辦?
怕是到最后,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陷進去了。
清理個屁。
還是張居正考成法實在,最起碼讓官員動起來,做該做的事兒。
做了不該做的事兒,用京察直接清理掉。
考成法最起碼強調政令通達,朝廷最怕的還是政令出不了京城,朝廷失去對整個王朝的控制,那才是最恐怖的。
那時候,下面官員亂搞,而就當下的情況,京城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事兒。
到了后世,還有網絡把地方上一些消息傳遞出來。
但就算如此,有些地方依舊我行我素,全然不管法律為何物。
而百姓也因為對政府制度的不了解,常常看到一些處罰就感覺到很輕,認為是官官相護,從而助漲民間戾氣滋生,影響到政府公信力和權威。
說白了,問題哪朝哪代都一樣,但是執政者都沒能處理好,然后就唧唧了。
用考成法一級一級相互督促,至少政令傳達還是沒有問題的。
于是在昨晚,魏廣德就已經武宗舊事為題寫了一份奏疏,他不會阻止萬歷皇帝大婚的事兒,但是會提醒他們同房的時間最好晚些。
除了大婚當日外,其他時間最好還是把皇后送到太后那里養著,免得小皇帝不知道節制,一旦食髓知味上了癮,傷了身子可就麻煩了。
說到底,王喜姐如果有兒子,也就沒后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兒了。
庶子還在搶奪嫡子的江山,開什么玩笑,翰林院那幫人都能罵死他。
現在接到兩宮太后的懿旨,魏廣德還是按照規矩,先草擬了旨意送司禮監。
不過一同交上去的,還有他那份奏疏。
于是很快,馮保就收到消息。
魏廣德草擬的旨意,其實并沒有太多需要注意的,所以馮保一早就吩咐,內閣旨意擬好就馬上送六科備案,然后下發都禮部。
接下來要忙的事兒還多,比如要欽天監選出吉時,禮部再按照時間確定儀注。
只是,馮保沒想到,隨同旨意一起到司禮監的,還有魏廣德單獨的奏疏。
隨堂太監已經看過奏疏,知道里面寫的什么,不敢定奪,只好找到馮保這里。
“我先看看。”
馮保回到司禮監,馬上就找來人,拿到魏廣德的奏疏,細細看了一遍,隨即眉頭就微皺。
要說馮保和小皇帝的感情,那當然是極好的。
馮保可以說是陪伴著朱翊鈞,看著他長大成人的,即便幼年時發現他的腿疾可能會影響到他繼皇帝位,馮保也沒有選擇放棄過他。
這就是長期的陪伴,慢慢培養起來的感情。
現在看到魏廣德奏疏里提到的,皇帝和皇后都還年幼的問題,特別是魏廣德奏疏里提到正德皇帝舊事,影響到承嗣這樣的大事兒,馮保也心里沒底。
民間十四五歲婚配的其實不少,所以最初馮保也是沒當回事的。
但現在既然有人提出來,他也有些坐不住。
這么大的事兒,他做不了主,更不敢做主。
于是乎,拿著魏廣德的奏疏,他就急急忙忙趕到了慈寧宮,先去見了李太后,連傳旨禮部的奏疏都沒來得及處理。
慈寧宮里,李太后看完魏廣德的奏疏也是一陣心驚。
“馮保,宮里之前大婚,都是什么年紀?”
李太后這才開始正視皇帝年齡的問題,馬上就問道。
“魏閣老奏疏里有記錄,想來應該不差,皇帝一般都是十六歲左右,皇后多是在十五歲以后。”
馮保以前也沒注意過這個事兒,這事其實是陳太后提出來的。
“就是說,此事還真操之過急了點。”
事關自己兒子,李太后心里也是有些擔心。
“來人,擺駕慈慶宮。”
當即,李太后吩咐一聲,宮女就快步出去叫人準備鑾駕。
等她們到達慈慶宮以后,李太后行禮完畢,馬上就把魏廣德奏疏送到陳太后手里。
“唉,哀家當時就想著宮里人丁不盛,想著早些讓皇帝成婚生子,倒是沒想到這一茬。”
看完魏廣德奏疏,陳太后也是犯愁。
“不過,哀家進宮前還記得,面見十三、四歲成親的,似乎并不鮮見。”
陳太后還是說出她心里的疑惑。
“是啊,我也有印象,民間似乎也有類似年齡成婚之事。”
李太后也是說道,“馮保,你怎么看?”
“娘娘,我覺得還是請魏閣老過來說說,聽聽他怎么解釋。”
馮保開口說道。
問題既然是魏廣德提出來的,自然當面問他好了。
“好,傳召次輔覲見。”
陳太后馬上就說道。
很快,就有內侍把消息傳到內閣,魏廣德接到旨意馬上就出了內閣,直奔慈慶宮而去。
宮里召見,魏廣德其實也有心理準備。
入宮后,當陳太后開口問起此事,魏廣德只好說道:“民間雖有十三、四歲婚配的,但其實并不多見,一般都是十五六歲以后才會行房。
按照《大明令戶令》,凡男女婚姻,各有其時,或有指腹割衫襟為親者,并行禁止。
今陛下不滿十六歲,大婚似乎早了些。”
其實早在洪武三年太祖朱元璋就定制:“凡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聽婚娶”,這就是“男女婚姻各有其時”的法律依據。
換句話說,古代并不是隨便結婚,也是有結婚年齡的,這個結婚年齡就是男子十六,女子十四。
用后世看法,這個年齡結婚依舊偏小,其實并不利于子嗣。
不過魏廣德這個時候提出來,其實也算是提示一下,皇帝朱翊鈞還沒滿足太祖皇帝制定的政策。
“可是.....”
陳太后聽到的太祖所定婚齡,一時也有些傻眼。
這個,也算祖制,現在外朝官員還沒反應過來,可一旦反應過來,怕也會跟著上奏此事。
作為始作俑者,還不知道被外朝那些官員怎么說自家。
“臣以為,太祖定下婚齡,自然是有道理的。
且從幾位先帝看來,皇后即便是十四歲成婚,對于皇帝子嗣似乎也有礙,臣以為不妨晚上一些才好。”
魏廣德繼續說道。
“可是如今這皇后也選了,難道就這樣放著?”
李太后這時候開口說道。
“臣以為,既然已經選出皇后人選,禮部那邊該做的準備還是繼續,只不過皇帝大婚的時間,最好還是等到陛下年滿十六歲以后再進行。
到那時,陛下十六,皇后也滿十五,不僅滿足太祖定制,也更加有利于子嗣繁衍。”
魏廣德馬上說道。
“這,豈不是要等上兩年?怕不是被人恥笑。”
陳太后開口說道。
“不至于。”
魏廣德馬上接話道:“不管是民間還是宗室,都是按照‘六禮’準備,只需在進行時稍微拖些時間.....”
說到這里,魏廣德語氣也不由得一低。
要是這個時間拖上兩年,還真可能在外界傳出風言風語。
魏廣德此時腦筋急轉,還是很快就想到辦法。
皇帝定親的時候需要進行納吉,納徵和告期三種禮儀,其中納吉其實就包含了三禮,也就是納采、問名、納吉。
古代結婚六禮是指從議婚到完婚過程中的六個主要禮節,分別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和親迎。
準備過程不能拖太久,但是畢竟是皇帝大婚,是不是可以搞得隆重一點?
想到這里,魏廣德忽然開口繼續說道:“此次陛下大婚,不妨詔令藩屬,命其王親赴京師恭賀。
說起來,自永樂后,再無萬國來朝之盛大禮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