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省吾已經離開了,魏廣德說笑了一句,忽然好想又想到什么,這才又繼續說道:“消息是從草原上錦衣衛密探傳回來的,按說可信度很高,可未必就不會有差池?!?/p>
聽到魏廣德這么說,劉守有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魏廣德看在眼里,馬上就沖他擺擺手,示意不是說他。
“三省那里最后定下來的文書,子理兄還是要好好斟酌。
前線的事兒,不能由兵部遙控,只要讓戚元敬知道,黃臺吉可能想的是錦西就行了。
具體是錦州還是錦西,得他這個前線總兵官根據掌握的情報分析得出。
倒是薊鎮兵馬無所謂反正都是要等到遼西開戰以后才出關。”
正這時,曾省吾忽然又快步跑了回來,進屋就對魏廣德、譚綸說道:“不好了,宣府總兵官馬芳帶著兵馬出城巡邊去了?!?/p>
“嗯?”
魏廣德一愣,“他身體不好,怎么還帶兵出巡?”
說話間,魏廣德一把從曾省吾手里拿過一份軍情快速看起來。
很快,魏廣德就確定前因后果。
看來,這次出巡是馬芳老早就開始準備的,目的應該是考核麻貴帶兵的能力。
“把宣府外地圖翻出來我看看?!?/p>
魏廣德忽然說道。
何況,一張宣大草原地圖出現在魏廣德眼前。
按照軍報上所述,魏廣德手指從長城邊關柴溝堡向北到達大青山,然后逐漸向東北方向移動,幾乎就是在宣府北面幾十里的地方這樣轉了一圈,最后從永寧入關。
“善貸,你可被打算讓馬芳再去板升城了,這樣整個草原計劃就會功虧一簣?!?/p>
在魏廣德手指在地圖上滑動時,一邊的譚綸就感覺眼角直跳。
他就怕魏廣德的手指忽然轉向西北,把目標又盯上板升城。
那里現在就是空城,不管是黃臺吉還是俺答汗可都不在那里。
官軍打到那里去,政治意義大于實際意義,還會徹底壞掉和俺答汗之間殘存的關系。
雖然俺答汗想和大明保持和平關系,可誰知道這么干了,俺答汗能不能咽下這口氣。
“我不是考慮偷襲板升城?!?/p>
魏廣德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把手指繼續向東移動到錦西的西面一個叫龍山的地方說道:“如果馬芳部移到到此會怎么樣?”
“善貸,你真打算活捉黃臺吉?”
錦西一戰結束,黃臺吉肯定是會往回跑的。
魏廣德把馬芳派到龍山,可就等于掐住黃臺吉西歸道路。
“就算不打,也得把他嚇死?!?/p>
魏廣德笑道,“以戚繼光、董一元部形成第一道包圍圈,然后馬芳在外圍策應,我估摸著以后黃臺吉看見官軍就該考慮繞著走了?!?/p>
“馬芳部孤懸在外,可也不安全啊?!?/p>
曾省吾一直站在地圖前,思索著說道。
“現在草原上黃臺吉跑遼西來了,可謂群龍無首,就算他們發現馬芳部蹤跡,也不敢生起別的心思。
我就吃定了草原上沒人能指揮得動那些部族,否則我還真不敢放他們這樣跑一趟。”
魏廣德答道。
聽到魏廣德這么說,譚綸倒是微微點頭。
別覺得草原上的人都沖動,實際上他們那邊也是令行禁止的,沒有王命部族還真不敢隨便調動兵馬。
“把軍令發出去吧,馬芳可以應付那些草原人?!?/p>
魏廣德繼續說道。
說完話,他又看向劉守有說道:“思云,你還是盡快回北鎮撫司,把命令傳進草原去。
這個時候,怕是消息也不容易傳遞過去。
早些發出去,讓人小心些,別暴露了好容易混進去的密探。”
“是,魏閣老,我這就回去發密令。”
劉守有也只能在情報上幫點忙,其他的還真做不了主。
雖然,錦衣衛指揮使也是朝廷三品武將。
因為嫌麻煩,譚綸很快就把人又召回來,就在大堂書寫軍報,他們看過后就直接發出去。
“如果一切正常,四、五天后戚元敬就能接到消息,應該不會耽誤大事。
倒是馬芳那里,茫茫草原,怕是不容易接到軍令?!?/p>
譚綸還在盤算著作戰計劃,遼東和薊鎮都能及時接到消息,可唯有宣府軍可能會延誤。
“給沿線軍堡發出消息,命他們派出哨探外出尋找,一旦發現及時回報。
軍令直接送到永寧去,就算半途不能找到他們,他們終歸還是要從那里入關的。”
魏廣德說道。
兵部給各地的命令都已經發出,魏廣德就打算起身回去了。
他已經把遼東和奴兒干都司的地圖都看過了,確實和他以為的情況不同。
當初永樂時可以在黑龍江坐船直接到達奴兒干城,而現在大明收縮的太厲害,已經退出了松花江流域,確實很有些難度。
“奴兒干之事,你該早些和我說的?!?/p>
魏廣德不免埋怨譚綸一句。
“遼東兵馬不足,就增調人馬過去,花上兩年時間,逐漸把軍堡恢復到永樂時期也不是不可以?!?/p>
魏廣德繼續說道。
“其實是戚元敬給我寫了信,說能想辦法先把人先送過去。
實際上他已經在著手調查懷德附近原來的軍堡,打算修繕一下重新駐軍。
特別是安東,原本就是遼東到奴兒干的重要樞紐,那里不僅造船,還囤積奴兒干都司大部分輜重補給,都是遼東都司走陸路直接運過去的?!?/p>
譚綸低聲答道。
“是否可以挖河道直接溝通遼河和松花江,這樣水運可以直接送過去?
我看地圖,似乎兩地河道最近處也不過數十里,要不要讓工部過去看看,開挖松遼運河?”
魏廣德這會兒提議道。
現在魏廣德已經深深體會到,大明要走出去,沒有工部真不行。
從陸地向外擴張,單靠人扛馬拉運力終究有限,畢竟充分利用水運。
就算是通過海洋向外擴張,也需要工部能督造出更大的戰船。
好吧,似乎現在應該叫戰艦了。
隨著炮船的出現,大明已經開始有了專門的作戰艦船,這類戰船其實已經可以叫做戰艦了。
“遼東人口本就不多,一年能夠開挖河道的時間也短,開鑿運河難度很大?!?/p>
譚綸挑眉說道,“何況,雖然那里于松花江和遼河,但到底能不能開挖,開通后能否通船也是未定,還真得叫工部的人過去看過以后才能定下來。
只不過朝廷現在已經在開砸迦運河,還有能力在遼東開挖新的運河嗎?
那里挖新河的話,怕是要從關中運送役夫過去,代價實在太大了。”
“我現在有些理解宣德時期朝廷放棄奴兒干了。”
魏廣德看著地圖上沿松花江和黑龍江密密麻麻布置的衛所和軍堡,單靠安東陸運,補充這么多物資到奴兒干,真的代價有些大。
不過那時候正是明初,正是國力強盛之時,確實能勉強維持,但終究難以持久。
“向北擴張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奔著長治去的?!?/p>
魏廣德忽然嚴肅對譚綸說道,“此地今若不被我占,來日勢必吸引別的勢力霸占此地。
都說那地方苦寒,可聽說漠北向西千里,依舊存在諸多汗國。
來日若他們東進,抵達那里,我大明該如何做?”
魏廣德的問話讓譚綸感覺很是莫名其妙,就奴兒干那鳥不拉屎的的地方,譚綸是真不覺得有什么好爭的。
朝廷本就已經放棄了那里,何況又不是本朝做出的決定,只要佯裝不知就行了。
別人要那就要去就是了,又不是從朝廷手里搶奪土地。
大明不會放棄一塊土地,那是自己要堅守的地方。
朝廷棄之不用之地,爭回來又有什么意思?
不過譚綸當然不會這么說,他算是看出來了,別看魏廣德平時似乎有些無欲無求的樣子,特別是在朝堂爭斗上,他就極不喜歡與高拱、張居正斗來斗去。
但是說道大明周邊領土擴展,似乎有出人意料的執拗。
“如果非長期經營北地,那這松遼運河就必須建。
由海路走遼河,過運河最后把物資送到奴兒干去。”
不和魏廣德爭這塊荒地要來做什么,那就想辦法實際解決問題。
正這時,大堂外一道人影走了進來。
魏廣德往那邊看了眼,隨即眉頭一皺。
進來的人是張吉,想來有事要告訴他。
魏廣德走過去,張吉從懷里摸出一封信,又在魏廣德耳邊小聲耳語幾句,隨即魏廣德點點頭。
走到大堂角落,撕開信封取出里面書信快速看了一遍,隨即就把信紙重新放回去,揣入懷中。
“子理兄,既然話已經說到這里,不如請江大人過來一敘,說說開砸松遼運河之事?!?/p>
魏廣德走回來對譚綸說道。
“好。”
譚綸馬上安排人往工部送信,請江治來兵部一趟。
“你先回去吧。”
魏廣德又吩咐張吉,讓他離開兵部。
畢竟這會兒這里正在商議朝廷大事兒,自家一個家奴呆在這里像什么話。
回到地圖旁,魏廣德指著奴兒干說道:“這圖你該早些讓我看看的。
這富余、朵顏、泰寧都已經南遷了吧,這么大塊空地,現在應該是土蠻占著?!?/p>
魏廣德指出的地方,就是朵顏三衛原來的地盤。
“三衛隨奴兒干都司一起內遷,搶奪大寧等地牧馬,之后一直就留在薊鎮、宣大之北。
三衛原來的地方,因為苦寒,并沒有蒙古部族過去,土蠻部也沒有去那里,一直就在遼東以西牧馬?!?/p>
譚綸搖頭說道。
“這么大片地方已經沒人了?”
魏廣德很是震驚,要知道這三衛原來的地盤,幾乎占了奴兒干都司西邊半壁江山。
現在這么大塊地方空出來,也就意味著原來的屏障沒有了。
再看到蜿蜒的黑龍江,魏廣德第一次對向奴兒干城派兵的決策產生了動搖。
永樂時期,朱棣敢在奴兒干城筑城駐軍,其實很大原因就是因為西邊有富余、朵顏、泰寧三衛存在,可以保證奴兒干明軍不會遭遇偷襲。
只能說和后世變化太大,讓魏廣德一時有些接受不過來。
“安東、刺魯衛、同江.....”
魏廣德快速點出三個支點,都是支撐奴兒干明軍交通的重要節點,都是河道匯流之地說道:“這些地方也都要駐軍,至少還得是千戶級別衛所常駐?!?/p>
“善貸,兵部能支應一個千戶所在奴兒干,可無力恢復太多衛所駐扎,除非松遼運河真的挖成。”
譚綸搖搖頭說道。
魏廣德現在真正明白了,明朝放棄這塊地方其實應該算是明智的,并非無腦。
遼東之外太大了,雖然這里河道縱橫,但是遼河、黑龍江兩大水系沒有溝通前,運輸成本真的很大。
更何況這還不是一時駐兵,而是要長期駐守。
如果朝廷不能按時運輸充足的物資,難保等上十年、二十年,明軍再度內遷。
“所以這運河,只要條件允許,那就非挖不可?!?/p>
魏廣德只淡淡說了句。
“奴兒干的決議,不變,但還需工部確定運河再定。
懷德到土河一帶必須進駐官軍,保證奴兒干千戶所糧草補給?!?/p>
魏廣德不會一味蠻干,不講科學的強行要求明軍北上進駐這些區域。
也不會強迫工部把不可能造成的運河給挖出來,那樣只會浪費國力。
現今遼東以北女真臣服,正是經營北地的機會,不能錯過。
想到這里,魏廣德腦海里再次浮現出一個想法。
“子理兄,你說如果召集女真各部人手參與挖河,朝廷給他們錢糧,甚至其中心向朝廷的,還可將其混編入北地衛所,其家人在遼東劃出一塊地方供其居住,你覺得如何?”
魏廣德忽然拋出他的想法,把譚綸嚇了一跳。
只聽到魏廣德繼續說道:“不是說女真族人雖有王杲等不服王化之人,可心有朝廷的也不在少數。
只要給他們更好的條件,分化女真人,把那些愿意為大明效力之人分出來,讓他們為我大明鎮守北疆。
總不能因為他們是女真人,就讓官軍把他們像犯人一樣時刻提防著,時間長了,心也變了?!?/p>
“當初朝廷對三衛也是如此,可最后還不是時叛時附、反復無常,怕是不敢信?!?/p>
譚綸皺眉說道。
雖然只是個提議,看似可行,但從歷史看,大明招降朵顏三衛其實是失敗的。
朱棣除了利用他們打江山外,其他規劃都差不多失敗了。
由此,大明也對外族失去了拉攏的信心。
“家人遷入內地以戶為單位,可參與駐守奴兒干地區。
若是部族,派到這里?!?/p>
魏廣德指著原來朵顏三衛的地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