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數落了他們一頓,然后也解釋了為什么這次松江府開港不能按照月港那樣,限制船引數量。
要想得到更大的支持,就得盡可能拉進更多的人參與其中,分到一杯羹,這樣反對的聲音才會小下去。
魏廣德籌劃開海,可不是為了賺海貿利潤去的,主要還是為了讓大明能夠及時跟進即將到來的,開放的時代。
雖然大明名義上禁海,只是朝廷對海貿進行強力限制,并沒有因此就完全關閉國門,和海外的接觸也是不少,但顯然還是不夠的。
在未來幾個世紀里,大明需要用更開放的態度外,接受西方的先進科技,提升自己的科技實力和經濟發展水平。
總之一句話,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維持住大明世界第一的地位。
一旦西方國家搶在大明前面掀起工業革命,那就真的沒辦法挽救了。
實際上,西方對中國的超越到遙遙領先,就是源自工業革命。
只有中國也掌握這些科技實力,在生產力大變革時才能迎頭趕上,維持住自己的地位。
對于大明擁有遠超同時期其他國家的實力,不僅是魏廣德清楚這點,就連朝廷里大部分官員也清楚。
否則,西方夷人也不會不遠萬里跑到大明來,和大明展開商業活動。
在以手工業生產為主的前工業時代,大明的經濟實力絕對是毋庸置疑的。
“船多了,始終會影響到我們的利益。
善貸,朝廷也不能夠一下子放開太甚,這樣依舊會招來太多人的反對。
我覺得,還是像月港那樣,穩步推進就好了,而且這個結果大家也樂意接受。”
徐文璧依舊不想改變他們的計策,繼續勸說道。
“大明不僅有月港,還有舊港。”
魏廣德開口說道,“月港還可以說是依托大明龐大的國力在經營,那舊港呢?
一個舊港,大大小小十幾個家族,大的家族有船十余條,小的家族也有海船一兩條。
在南海水師到達月港前,區區彈丸之地就養活了上百條海船,還只是依靠南洋諸國之間的貿易,轉手賣給夷人。
我大明難道就只能維持那么小一支船隊?”
魏廣德立即做出了回應。
“而且,諸位怕是還不知道,來我大明貿易的西班牙,僅小小一國,就已經有上千條海船在大海上航行,其船隊出海比之當年鄭和船隊規模還要浩大。
且該彈丸小國,就是憑借著數千條海船,就已經打下了十倍于我大明的土地?!?/p>
對于西班牙和葡萄牙占據、瓜分美洲的消息,在大明雖然算不上機密,但知道的人也不多,特別是遠離南海的京城。
也就是內閣和兵部少量高層知道此事,這也是魏廣德第一次對外說起。
“此事尚需保密,三位都是國之柱石,也是該知道的,但絕不能擴散,至少在朝廷明發旨意前絕對不能透露出去?!?/p>
三人消化剛才透露出來消息的時候,魏廣德已經向他們囑咐道。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張元功,他比魏廣德小一些,但也二十多歲,正是思維迅捷、接受能力強的時候,馬上他就追問道:“魏閣老,海外還有多少土地,居然能夠讓夷人占據十倍于我大明的疆域?”
說出這話時,張元功臉上還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諸位莫不是忘記故元西征了?
蒙古騎兵西出萬里還有廣袤大陸,那更是數十倍于我大明的土地。
只不過相比我大明來說,都是貧瘠落后之地,各方面自然不如我大明。
但諸位別忘記,宋時江南是何等模樣,若不是南宋全力經營,江南也未必有今日的模樣,怕是和西北也差不了多少。
所以今日貧瘠,說不定來日就會變成如今日之江南?!?/p>
北宋以前,中國最發達的區域其實是在中原地區,誰獲得中原地區的控制區,就等于得到中國的正統,可以逐漸向周圍擴張,完成最后的統一霸業。
這也是為何將爭斗天下比喻為中原逐鹿,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南方的大開發,其實源自北宋南遷建立南宋政權,迫不得已借助北方難逃難民發展起來的。
加之宋人經商,倒是讓江南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超越了戰亂不止的中原地區,造成中國的經濟、文化中心南移。
或許真的是風水輪流轉,或是氣數已盡,之后中原地區還真就沒有在恢復原本中國最發達地區的機會,或者是本身各方面條件的限制,就比不得江南。
總之,在江南吸收到足夠人口之后,經濟發展中心南移已經無法挽回。
魏廣德的話沒有夸大什么,只是說出事實。
百余年時間,江南就從膏腴之地變成富貴江南,明人自然是相當清楚的,更何況還是三位國公級別的人物。
“你的意思,那些窮鄉僻壤,以后也會發展如今日的江南?”
徐文璧年歲最大,說起來比魏廣德還長幾歲,這時候眼珠子就咕嚕嚕直轉。
“那也得百年時間,大量聚集人口才行,還得有英明的君主治理之下方可成事。”
魏廣德點頭道。
“那若是大明像故元那樣.....”
徐文璧開口,不過很快就結巴起來,沒有繼續說下去。
“緬甸,已經是大明能夠統治的極限了,再遠就只能采用類似分封的方式,給予海外總督更大的獨斷專行之權。
不過......至少現階段很難。”
魏廣德猶豫了,最后還是說道。
成國公世子朱應楨這時候開口說道:“三位,還是說說松江府的事兒吧,海外那地方,誰愿意誰去,我可不愿意去?!?/p>
“對,還是說松江府之事,海外之事有圣上和閣老們操心,我們就不管了?!?/p>
徐文璧馬上就說道。
他剛才也就是被魏廣德描繪的場景吸引住了,畢竟這代表的是巨大的財富,所以才會一時想岔了。
真回過頭來想想,放著大明花花世界不待跑那些地方去開荒,犯的著嗎?
別一廂情愿就是到了大明,利用這個機會向外大肆擴張地盤,搶掠金銀財寶。
實際上,巨大的付出能得到的回報非常有限。
以為看到西班牙在墨西哥,在南美挖掘到金山銀山發達了,可想想后世的西班牙是個什么樣子,多少應該能理解。
大明在這個時期根本犯不著去搶地盤,還是應該著眼國內,解決各種問題。
只要內功練出來了,等上百年,西方把世界開發的差不多了,直接武力搶奪。
別覺得不可思議,英國作為后發國家,不就是從西班牙人手里搶走大部分殖民地,菲律賓最后也是落到美國人手里。
只不過歷史上那個時代的中國內政不修,也沒有睜眼看世界,憑白錯過了真正的大舞臺。
西班牙人費心費力全球探險的成果,最后成全的是英國人。
“好了,我說說這次的打算,關系到你們勛貴的事兒,下來你們和其他人都商量下,自己斟酌怎么辦?!?/p>
魏廣德開口說話,一下子就把三人注意力吸引過來。
“我是這么考慮的,這次松江府第一次會發放一百五十張船引,比月港多發五十張。
其中三十張屬于你們勛貴,不止是你們,還包括其他地方的勛貴,多多少少都要占點份子,大家都有銀子賺才是正理。
畢竟,你們都是與國同休的,也需要這個進項?!?/p>
魏廣德算是充分考慮了勛貴的需求,三十張船引,其價值已經非常之大了。
“另外京城各大衙門,也會分到三十張船引,用來安撫京官們,不能湯也喝不上一口吧?!?/p>
魏廣德繼續說道他對著一百多張船引的分配方案,“宗室也會得到三十張船引,不過要按照親王府分配,由他們將其中利益分配到各自分支中去。
這九十張船引,應該會和商會合作的方式,每年收取固定或者浮動分紅發放。
就比如你們勛貴的船引,可以由你們信得過的人去尋找商會協商、管理,各府分到股份,拿到分紅就按份子分錢。
官員和宗室那份,也會如此進行,各大衙門都會占股,按股份分錢再發放京官補貼。”
“剩下的呢?”
張元功急忙問道。
魏廣德大嘴一張就分掉九十張船引,可還有六十張沒說怎么分。
魏廣德看了眼張元功,這才緩緩說道:“兩京十三省,包括遼東,都會分到一些,讓他們的商人也可以參與其中?!?/p>
魏廣德又不是真的想靠這條路子生財,雖然他確實靠這東西賺錢,但根本目的還是帶動大明各地經濟發展,最好促成一批資本的產生。
只有產生資本,他們才會去想賺更多銀子,才會愿意投錢讓匠人做技術革新,推動生產力發展。
如果單靠勛貴、宗室,他們只想有穩定收益,才不會考慮搞什么革新,賺更多的銀子。
別人趟出來賺錢的新路子,他們倒是愿意利用權勢去爭奪。
讓他們自己去搞,那就想多了。
但是這幫人,要是不給點甜頭,他們雖然不能成事,但不代表不能壞事。
“對了,武清伯那邊,你們別以為人家只是個勛戚就不放在眼里,還有固安伯陳景行,德平伯李銘、文思院副使王偉,他們也算在你們勛貴里?!?/p>
魏廣德又一口氣點出四個人,也都是當朝伯爵,只不過他們和徐文璧、張元功他們不同,他們是外戚。
武清伯李偉是李太后父親,因此封伯爵,而固安伯陳景行,則是陳太后的父親,這兩位后面都站著內廷兩位太后。
至于德平伯李銘,地位稍差點,但他是已故隆慶皇帝正妃孝懿李皇后的生父,小皇帝朱翊鈞都得恭敬的存在。
裕王朱載坖登基稱帝后,依舊按規矩封其為德平伯,追封李氏為皇后。
當然,要說關系親近,肯定還是李偉和萬歷皇帝關系最近,親外公嘛。
至于最后一個文思院副使王偉,自然是因為王喜姐的關系。
雖然小皇帝還沒有大婚,對王喜姐的身份已經被確立,很快就會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現在的王偉只等女兒出嫁,他就可以封伯了。
“他們也要......”
張元功話出一半,就被徐文璧打斷,“好?!?/p>
“這怎么能....”
張元功還要說話,徐文璧又打斷道:“既是勛貴,自然要同氣連枝?!?/p>
“你們商議沒找他們?若是其他事,拋開也就拋開了,可下次分份子,得叫上他們一起,至少也會顯得你們勛貴和宮里是一條心不是?!?/p>
魏廣德笑道。
勛貴可以不在乎,可魏廣德不能不考慮。
今天下午的事兒,他在內閣就知道了,畢竟那么多勛貴聚集在萃華樓。
“可萬一他們要的多怎么辦?”
朱應楨開口問道。
“再多也不能多過你們幾位,畢竟他們十分特殊,和宮里的關系有些近。
而且,他們的爵位,也不可能和你們相比的。”
魏廣德說這話,其實也等于透露了,等他們這些伯爵一死,那些份子自然作廢。
畢竟,這部分利益是勛貴的,只有有爵位才能獲得好處。
而嘉靖朝對勛戚制度最大的改變就是把外戚獲封爵位從世襲制改為終身制,也就是只令其一人終身,其子孫不能再行請封世襲爵位。
不過相應的,新封的外戚,也會加入這個隊伍里,參與這其中利益的分配。
等到送走他們,魏廣德回到后院,徐江蘭還問了他們談論的情況。
魏廣德把情況大致說了下,也沒有隱瞞。
現在知道情況的,也只有幾人,除了勛貴,還有就是譚綸他們。
之所以透露給勛貴,也是因為此事魏廣德已經和張居正初步商量過了。
張居正并沒有明確反對,實際上他或許也知道反對不了。
若是他反對,那就等于和整個利益集團為敵,特別是魏廣德綁定了京城各部衙門,以后的京官都可以通過船引獲得額外的收益。
京城居大不易,對于許多小官來說。
若不是衙門里時不時發點補貼,日子真的很難過下去。
就是這點,張居正都沒法反對。
這也是魏廣德根本不擔心什么,生出主意后直接就派人松江府購買房屋田地的原因,一個誰都無法反對的陽謀。
至于說改地方,呵呵,那也得徐閣老答應才行。
以徐階和張居正的香火情,張居正就不可能反對這個事兒。
為了發展大明的經濟,魏廣德自認為已經操碎了心,順勢賺點辛苦錢理所當然。
反正兩京十三省分完船引,內閣至少還有十多張可以機動的船引,他是不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