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兩天時間過去,已經來到年三十。
這天上午,京城各大衙門漸次開始封印。
不過其實就是個儀式,并非封印就真的不辦公了。
各大衙門早就安排好從今天到正月十五官員的值日表,衙門的正堂上,總要有一位官老爺坐鎮的。
在大明,也只有兵部和內閣兩個衙門不會有這樣的儀式。
是的,兵部不封印,內閣也是。
當然,本身內閣也沒有專門的官印,不必封。
不過到這個時候,能遞送到京城的奏疏也已經少了。
請安和匯報工作的奏疏,前些天就已經送來了,沒人會在大過年的時候給皇帝遞奏疏,那不是在皇帝面前露面,那是在給自己上眼藥。
今天魏廣德走進值房的時候,看到面前就兩份奏疏。
也不等蘆布那邊送茶進來,喝口茶再看,他直接拿起第一份翻了翻。
禮部上的,前些天禮部進獻了正旦大朝會儀注,內閣和司禮監批紅,這份奏疏就是說準備已經妥當,是一個匯報工作的題本,文字也很簡潔,沒什么花花繞繞。
實際上,除了恭賀的奏疏,大明朝廷一直要求的是奏疏簡單直接,這是朱元璋那時候定下的規矩。
至于第二本,是順天府上的,關于請調兵馬司官兵和衙門差役一起維持新年京城治安的奏報。
這個其實早就由順天府和兵部、刑部聯系過,每年如此,都不必上奏,下面人也知道該做什么。
不過,每年這個時候還是要奏上一本,讓皇帝知道他的臣子在為正旦節做出的工作,官差們為了讓百姓過一個祥和的新年,還在堅守崗位。
魏廣德自己就直接舀水自己磨墨,快速票擬好。
這類奏本的處理,真沒什么難度。
等到蘆布端著茶水進來的時候,魏廣德已經把兩份奏本遞過去說道:“拿出去吧,一會兒早點送司禮監。”
顯然,內閣今天要是沒其他奏本,他們這些閣臣就會沒事兒串串門,然后下午早點溜號。
明天還有正旦大朝會,魏廣德也沒法離開京城,去湯山泡溫泉。
“那個,你出去的時候問問外面,如果沒什么緊要的奏疏,就先壓一壓。”
魏廣德對拿著奏本出去的蘆布又說了句,非軍國大事兒,其他都不需要及時處理,沒必要大過年拿來讓他們傷神。
“是,老爺。”
蘆布也不是第一年在內閣了,自然知道這時候老爺們即使還在衙門里坐著,也不想有什么事兒發生,都喜歡清靜。
別的衙門,怕是這個時候坐堂官員都在旁邊廂房擺一桌下棋玩了。
這種情況下,就算都察院御史也絕對不會有什么意見,甚至都察院里或許也是如此。
大家都已經無心辦差,何況本身就沒什么事兒做。
魏廣德走到書架前看了看,最后拿出《幾何原本》,這書是利瑪竇送的,他在看過圣經后,就把這本書帶到內閣,想著閑時可以翻看翻看。
沒想到,這就有時間了。
一壺茶,一本書,魏廣德就這么悠閑的在值房里休憩,等著時間流逝。
今早府里就空了,夫人帶著一大幫子女眷出城去了湯山溫泉,他打算初三再過去,待到初十才回京城,到時候看看鰲山燈會,這個新年也就算過完了。
至于大年夜是不是該一起過,他們早就沒這個意識,平時天天都在一起。
再說,魏廣德又不是只有這一個家,他在外面的幾個別院早就瞞不住了。
只不過徐江蘭也沒鬧騰什么,這年頭官員在外面養外室并不稀奇。
“老爺。”
就在魏廣德看完一篇,準備接著看后面的內容時,蘆布出現在值房門口。
“有事兒?”
魏廣德收回視線,看過去問道。
“通政使司那邊送來一份奏疏,我給截下來了。”
蘆布開口說道。
“嗯?”
魏廣德一愣,馬上追問道:“是什么奏疏,哪兒來的?”
“南京,趙用賢趙大人的彈劾奏疏。”
蘆布馬上開口說道,“開始說要分到許閣老那邊,我聽說是南京來的彈劾奏疏,就要過來了。”
“拿來我看。”
魏廣德點點頭,對蘆布的反應很滿意。
就在魏廣德在值房翻看奏疏的時候,許國已經在值房得到消息,聽說沒截住,頓時大發雷霆。
許國值房的書吏算是倒了大霉,被許國一通數落。
“老爺,我看此時不簡單,那蘆布看樣子就是守著那里等著截奏疏的。”
被痛罵一頓,那書吏也果斷甩鍋。
你許閣老在內閣排名本來就靠后,不過第三、四位,我一個小小的書吏拿什么和首輔值房的下人爭。
其實,這類奏疏,如果沒人要,一般中書拿到就會先往王家屏那邊發。
所以如果是他要過來,那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哪知道瞟了眼奏疏來源后,首輔值房的書吏卻要搶著要。
他發話了,在下面,其他幾房的人自然不敢爭,都是有規矩的。
沒人要,那就是從尾往前頭分發。
可如果有人要,誰排位高給誰。
不過一般情況下,沒人會去爭,特別是這個時候。
所以,在他和蘆布都說要這份奏疏后,其他幾個都漏出詫異的目光。
在蘆布拿走奏疏后,幾個閑聊的人馬上就散了,回去給值房里的老爺傳遞消息去了。
“蘆布,去請幾位大人來我值房一敘。”
魏廣德已經看完奏疏,正是趙用賢彈劾徽州知府及徽州六縣縣令的奏疏,指責他們在征收朝廷賦稅之后又加征“火耗”,并直言在朝廷鑄造通寶后,本不應該存在這個耗損。
奏疏里沒有提到一些地方死灰復燃的“腳錢”,或許趙用賢認為這個老稅有一定合理性。
畢竟,當初各省制定“一條鞭法”時是統籌核算,確定田畝分攤銀錢的。
若一些地方交通條件差,核算后的“腳錢”或有真不夠雇傭民夫搬運的情況。
地方官府的銀子,留存都是有數的,超過了,地方官自然要想辦法籌集。
加稅,就是最直接的法子。
所以,個別地方加征“腳錢”,是說得通的。
只不過“火耗”這個,確實沒法解釋,又不是還在用銀錠,需要官府重鑄銀錠,哪來的火耗。
輕輕敲擊桌面,魏廣德就知道,今日只能談“火耗”而不能說其他,至于“腳錢”的事兒,讓都察院下去核查的時候再報上來。
然后,就把雇傭民夫搬運賦稅的差事兒,直接收歸各省布政使司。
錢絕對夠用,只不過之前都是各縣督辦,所以或許個別地方確實存在困難。
既然是統籌的,那就讓各省去做,拉高扯低也就平了。
至于官府原本通過收稅,然后官員節省著花錢,剩下的稅銀直接滑入自己腰包的事兒,肯定是要杜絕的。
否則,整頓吏治就是句空話,根本無法實現。
不多時,申時行等人紛紛到來,魏廣德也早就放下書本,拿著奏折過來。
在等人的時候,魏廣德就把奏疏先遞給申時行,讓他先看看。
隨后,來的人按序坐好,依次看過南京上的奏本。
等到所有人都看過,最后回到魏廣德手里后,他才開口對申時行說道:“汝默,當初朝廷編制一條鞭法時,你是全程參與,應該知道當初編法是把除丁銀外,所有賦稅攤入田畝之中的,也包括地方上必須的雜稅目錄。
當時,我記得江南八府曾經就有這個火耗銀,當時是怎么做的。”
明朝江南一帶的的賦稅是歷史上最重的。當時吳中的整體賦稅之高,相當于當時全國平均稅賦的近九倍。
特別是內廷向八府征收金花銀,這里面就涉及到“火耗”。
至于數額,按各府分攤數量而定,一般實際征稅五千兩,那就要向百姓征收六千兩銀子的金花稅銀,多出來的就是“火耗”,理由就是碎銀熔化重鑄為銀錠時的折耗。
明朝時期,征收的火耗銀為正稅的20%-30%,清順明制,只不過那時候沒有統一錢法,民間通用銀錠,所以火耗銀的征收就從未停止,而且越演越烈,到清末“火耗”已經高達正稅的七、八成。
說到底,這就是下面官員看到有利可圖,于是就大肆侵吞這部分稅銀。
而且這筆銀錢還很好洗白,那就是刻意熔煉最次的雜銀,甚至人為增加其中的雜質,以達到侵占目的。
“八府火耗銀被直接取消,在錢法生效后,直接以官鑄銀幣繳納,或用銅錢按制沖抵。
對于其他地方實物賦稅折銀,也是如此,百姓繳稅可以用實物,也可以用銅錢抵銀。
朝廷早前有制,每兩銀核960錢,每錢銀核60錢。”
申時行已經知道徽州府這是打破了朝廷早先的制度,顯然是想推翻他們之前的努力。
說實話,申時行事前沒有得到消息,還被蒙在鼓里。
雖然知道這種事早晚都會發生,只是沒想到都說人亡政息,可這人亡不過半年,下面人就已經按捺不住開始試探了。
說完,他就看向魏廣德,從他的眼神里,申時行就知道魏廣德的態度了。
“在朝廷已經官鑄錢幣,頒布錢法后,地方官員如此肆無忌憚橫征暴斂,徽州府上下都該嚴厲查處。”
不用等其他人表態了,申時行已經說出他心里的想法。
“這,怕是不妥吧。”
就在余有丁、王家屏打算附和的時候,許國忽然插話道,“朝廷財政因為改革暫時緩解,但其實稅還是那么多,而且因為核算,大部分稅收都解繳入國庫后,地方留存本就不足。
據我所知,許多地方官府財政已經出現虧空,他們加征此稅,雖名不副實,但情有可原。
我們坐鎮中樞,不該不體諒下面官員的苦啊。”
“我記得當初編制稅法時,內閣也是有考慮各府縣因區分實際情況,若是出現地方留存不足該如何補償。”
說道這里,魏廣德眼睛看向王家屏,當初他有參與此事。
果然,在看到魏廣德看他后,王家屏果斷開口說道:“首輔大人說得對,當初公文我有參與草擬。
地方留存若不足以抵消支出,各府縣可呈文布政使司,請求補全。
徽州府若真出現財政虧空,應報南京戶部才對,而不是私自增加征稅,如此枉顧朝廷法令,該嚴懲。”
許國看了眼其他幾人,余有丁雖然沒發言,但想來意見也和他們差不多。
很自然,許國不打算繼續爭論什么,而是說道:“既如此,還是派人下去核實,待有了結果我們再商議。
畢竟只是一面之詞,沒必要就喊打喊殺的,派人下去了解清楚情況再做定奪也不晚。”
“許公之言有理,此事當稟奏陛下,派御史查勘,據實回報,朝廷也好商議處置結論。”
魏廣德點點頭,不過隨即淡然道:“朝廷行新法不過兩年有余,就有地方敢于如此,完全置朝廷法度于無視。
從趙大人的奏疏里就能看到,南京戶部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徽州府之事,還是因徽州商人在南京行商意外說起。
可見,徽州府所做之事,絕對不是簡單的加征稅賦填補地方財政虧空,而是無視朝廷權威,公然抗法。
無論如何,此風斷不可長。”
許國想先模糊涉及官員的性質,但魏廣德可不會答應。
就算加稅真的是為了彌補地方財政虧空,也應該按制度先向上級官府報告,得到允許后再行加稅。
不報,直接加稅,這就是抗法,蔑視皇權,無視朝廷。
聽到魏廣德的話,知道他是在直接給這次事件定性,其他幾個人倒沒什么,只不過他們這時候都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許國身上。
徽州府,誰不知道許國就是徽州府出來的,貌似也是那里僅有的一位閣臣。
因為一次性接納三位閣臣,按照之前他們在值房里商議的結果,還準備明年由余有丁先行返回老家探親,之后是許國,最后是王家屏。
安排閣臣返家探親,其實除了衣錦還鄉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建造大學士牌坊。
牌坊是中國傳統建筑中的門洞式紀念性建筑物,以石材建造,封建社會時期用于表彰功勛、科第、德政及忠孝節義,具有標明地標、祠堂祭祖和宣揚封建禮教等功能,別稱牌樓。
對于士人來說,從舉人開始都是要建牌坊的,除了大家熟知的進士牌坊外,入閣也有專門的大學士坊。
“如果無異議,我們就一起進宮稟報陛下。”
魏廣德開口說道。
聞言,許國咬咬牙,最后還是沒有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