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這句話仿佛驚雷,一下子攪動了林山的心緒。
他一直以來都以為歐陽風還活著,作為此界唯一一位有可能是風雷雙系的元神期修士,還指望對方能給自己節省古韻,得到現成的風雷功法。
結果最后找到的,竟然是這個結局?
“怎么死的?”
明煌劍主苦笑一聲,看向了幽幽群山。
回憶千年前的過往,那時的他也曾游歷遍布此界,結交認識了眾多好友,有些人不打不相識,度過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豪情歲月!
而歐陽風,就是那個時代的佼佼者之一。
那會兒春秋劍門的掌權者還是綠竹劍尊,他作為晚輩才不過堪堪突破元神期,遇上了野路子游蕩的歐陽風。
二人相爭相斗,再到惺惺相惜。
歐陽風在往后日子里偶爾與他會晤,大多時間都在四處搜刮資源,閉關,修煉,突破,每個人都專注忙自己的事情。
“直到八百年前。”
明煌劍主露出追憶之色。
“那天我記得小雨初晴,門童稟報有人來見我,打開洞府后發現竟然是歐陽道友,他已經突破到了元神后期!”
“此行來只為道別,并且跟其他好友都說過了,將要離開此界,獨自踏上飛升之路!”
“他對自己沒有太多信心,但在下界確實進無可進,又不甘心蹉跎年華,便把魂燈留給了我,一個人悄然離去...”
再然后,可想而知。
歐陽風的魂燈滅了,在飛升路上遭遇不測。
明煌劍主除了為故友嘆息以外,同樣對飛升有了些許陰影,故而直到如今在沒有完全把握之下都不敢擅自飛升!
林山頭一次聽到這件事的真相,在對方將來龍去脈講清楚之后,他也不由默然喟嘆。
“林教主,如果你哪天飛升,倘若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在飛升路上看到歐陽道友的遺體,屆時便能驗證我所言真假。”
“那歐陽風的魂燈還在嗎,能否拿來給我?”
明煌劍主略微猶豫,隨后還是從儲物空間中翻找出來,那是一盞普普通通的魂燈,法寶材質,早就熄滅了。
倒是強化面板明明確確鑒定中介紹:
確是‘歐陽風用過的魂燈’!
林山立馬收入懷中,等日后飛升路上找找,有虛星盤借助此物追蹤,說不定能找到對方的遺物。
既然此事到這里為止,那接下來就該說說別的了。
“明煌劍主,關于你們春秋劍門的綠竹劍尊,三番五次來我尋古教找茬,還有扶植鬼谷圣地叛徒與我義子作對,以及聯絡滅古聯盟一事,你作何解釋?”
明煌劍主知道該來的遲早會來,和浩然圣主一樣,割讓了春秋劍門在大陸以及天外的半數資源點,只求破財消災!
其中很多洞天福地,都是外界接觸不到的試煉秘境,可以對門下弟子帶來無法估量的好處。
看到這家伙如此上道,林山也不好繼續打壓,適可而止便夠了。
“接下來我也不問世事,專心潛修閉關,準備飛升事宜。”
明煌劍主直言不諱,與浩然圣主四目相對,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疲憊,在經歷會元年的三輪靈潮,以及真仙大戰之后,此方世界的勢力格局基本已經成型,兩大圣地再沒有爭霸的想法。
現在割地賠款,就是向尋古教表達自己沒有野心,決定封山閉門,直到下個萬會年再出世。
圣地一直以來是下界的頂級棋手,操盤大陸風云變幻,在大爭之世重新洗牌,代代交替循環往復。
平日里相當低調,基本不參與修真界的紛紛擾擾。
而今塵埃落定,自然越早隱世越好,少受點波及,保存道統為妙。
林山和他們聊了一個時辰左右,親手送別了兩大圣主。
“二哥,我們拿了浩然圣地和春秋劍門這么多東西,他們甘心就咽下這口窩囊氣嗎?”
鐘神秀湊上來,和他一起看著天邊遠去的兩道虹光,在離開天府山范圍后撕裂空間而去。
“怎么,這通天靈寶拿得燙手?”
林山瞥了這小子一眼,就知道他放的什么屁。
“嘿嘿,這不是心里不踏實嘛...”
畢竟是浩然圣地的招牌,一直以來都聞名天下,作為儒門的頂級圣物,他從小就聽說過這東西。
但如今就這么稀里糊涂交到自己手上,當然感到受寵若驚,拿著總覺得如夢似幻般不真實。
“三弟,以后的儒門,不一定是浩然圣地一家獨大,你懂我意思嗎?”
林山站起身來,看了眼山下的各路大軍,隨后離開了這里。
鐘神秀眼神一凝!
他仔細品味這句話,手上揣著沉甸甸的通天靈寶,突然意識到自己格局小了,儒門又不是浩然圣地的一言堂。
魯國的白鹿書院,就不能出一個儒門領袖了么?
......
星空古路,飛升通道。
白鯨老祖沉默不語,看著眼前一瘸一拐,滿身傷痕血痂的蓬萊圣主,已經再沒有當初的敬重。
經過十三日的艱難攀登,他們離頭頂的大千世界越來越近,感受到的沉重壓力遠超以往!
雙肩上仿佛有萬鈞重擔,從外到內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二人都知道,從小千世界前往大千世界的途中,本就是一場生存環境的升華,自然要應對天地之變。
大千世界的密度,遠超小千世界萬倍不止,其重量恒壓虛空萬界,越往后走越難,因為越靠近那個臨界點。
頭上是一片沉重如垢的鉛云,一眼望不到頭,堵在心頭如鯁在喉。
“這就是仙界隔膜,仙凡兩隔,一步登天,一念成仙,所有修士的終極夢想,‘得道’和‘長生’,只能在那里實現...”
蓬萊圣主剝開臉龐前散落的長發,露出疲憊的雙眼,喃喃長嘆道。
這一路上,他已經不知道嘆氣多少次了。
因為在后面這段途中,前前后后遇到不下十幾具尸體,都是前人飛升失敗落難喪命于此,只能靜靜躺在冰冷的星空古路當中。
這是他們能遇到的,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失敗者,隕落在廣闊的飛升路上!
尸體也都干巴巴的,身上遺物大多都被后來飛升著搜刮而走,不過也有從沒被發現的,讓他們倆撿了幾個漏。
不過遺物里也沒什么特別厲害的寶貝,如果要有也早就生前用掉了,但還是落得如此下場,說明也剩不下什么好東西。
“白鯨兄,再堅持堅持,馬上就能貼近仙界隔膜了,到時候我帶你去找東瀛仙域的后門。”
“蓬萊兄,你要不要再歇歇?”
白鯨老祖雖然心頭激動,但實在擔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尤其是身受重傷并且接近油盡燈枯的狀態下,還要頂著大千世界的重壓攀爬,這是怎樣一種煎熬!
蓬萊圣主搖搖頭,咬著牙手腳并用,爬起來相當費力,但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前些天他還能邊休息邊療傷,但臨近半個月期限快過,他沒有時間再耽擱了!
如果不能在時間內趕到預定地點,錯過上界蓬萊打開的后門,他們就面臨只能硬渡仙界隔膜的風險。
要知道仙界隔膜可不是簡簡單單一層膜,而是縱深跨度極厚的一條河,它貫穿著古往今來的時光烙印,像天塹一般把仙界與虛空萬界隔開,建立起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在那里面,有數不清的虛空風暴,混濁液態的世界沉漿,難以辨別五感的混亂磁場,不可承受的大千重力,吞噬生靈的吸靈漩渦...
光已知的危險林林總總就是高達上百種!
這還是下界往上界飛升容易,相比起來上界往下界送人那才叫難,就算頂級大教都沒那個能力!
所以才有真仙轉世,類似青蓮仙子、凈蓮居士通過一系列迂回下界方式來爭斗。
就算二人能通過仙界隔膜,千辛萬苦找到飛升臺,別忘了他們可是煉化了凈蓮居士的六品蓮臺!
一頭栽到金闕手里那妥妥自投羅網,除非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所以偷渡去東瀛仙域才是正確選擇。
接下來還剩兩天,他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趕到,這是唯一的機會,可以重獲新生的機會!
就在他們拼了命往上爬時,蓬萊圣主突然大叫一聲,等白鯨老祖回過頭來才發現,對方竟然差點跌下了天梯。
“蓬萊兄?”
只見他兩只手死死扒在臺階上,身軀空蕩蕩在星空中飄擺,嚇得臉色煞白。
跌下天梯在飛升過程中可是大忌!
如果沒有這兩階金色臺階,那么面對大千世界的重壓,就失去了作用力抵消的支撐,再想往上攀爬如同癡人說夢。
很多飛升失敗者,就是因為跌下天梯后絕望而死。
還好他身邊有白鯨老祖,從旁伸出援助之手拉他上來,才免于翻車出事。
但與之而來的,釘頭七箭書詛咒降臨!
洞虛期地獄生物每日蹲點守單,就為了這一刻附身搗亂,哪怕經過這么多天的打交道,蓬萊圣主已經很清楚這些惡客的手段,但每況愈下的狀態已經不足以抵擋。
甚至還卑微到需要外部的白鯨老祖出手幫忙鎮壓!
“忍著點...”
這就相當于地獄生物寄生蓬萊圣主精血肉體,和他自己加白鯨老祖來作博弈,最后造成的傷害甚至比以往還要大!
“呱!兩個小娃娃還在負隅頑抗~”
噗~~~
這次蓬萊圣主咳出來的血沫中,還有破碎的內臟和腸道,足以見得其傷勢之慘重。
白鯨老祖看著都膽戰心驚,想想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該有多么絕望?
“被我天蛤虛皇盯上的獵物,就沒有能活下來的,你們遲早會死在飛升路上,呱呱...”
蓬萊圣主像一條死狗趴在臺階上,回想起自己堂堂下界的掌權者,曾經呼風喚雨說一不二,而今竟然隔著如此之遠,被人一道詛咒神通玩弄地生不如死!
他緊緊抓著白鯨老祖,那股生存的執念硬生生刻在血痕里。
飛升就在眼前,成功近在咫尺!
我要飛升,我要去仙界,我要破后而立!
“白鯨兄,帶我走...”
白鯨老祖沒有猶豫,架著他一步步往上爬,還好作為海族力氣大,甚至半帶拖著掛在天梯上。
緊著妖菇蘑皇登場!
一排排蘑菇小人開始唱歌,貪婪的吮吸著他體內的神元,魔音貫耳更讓人幾欲發瘋。
白鯨老祖直接張開大手,狠命地連拔帶揪,扯下大塊大塊的血肉也不管,拖著蓬萊圣主往上爬。
它知道現在就是在和時間賽跑,必須在后門消失前趕到!
但幕后詛咒的人似乎發現了異常,今天竟然沒有給任何喘息之機,而是接連不斷詛咒。
第三波降臨之后,他們終于遇到有史以來的最大危機!
因為換人了!
“哈哈哈哈,可算被本皇蹲到了,那老烏龜什么檔次,也敢跟本皇搶至尊單?”
撲棱棱~~~
蓬萊圣主兩只手臂突然不自覺前后擺動起來,緊接著一根根羽毛似箭一般生長出來,吸收他體內精元變成了一對灰白翅膀!
緊接著頭皮發癢,好像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一樣,一叢冠毛突然竄出,張口嘹亮啼鳴一聲。
“你...你是誰?”
“我乃黑孔雀皇,地獄十一層霸主,那頭老烏龜是本皇的仆從,竟然敢私自接單背著我,簡直無法無天,剛剛已經被我啄瞎了雙眼!”
什么???
獄海龜皇可是洞虛期大能,竟然只是別人的仆從?
二者嚇得亡魂大冒,洞虛期之間想必也有巨大鴻溝,這位黑孔雀皇說不定是已經站在修行路的盡頭,只差一步就要成仙的存在!
“白鯨兄,救我~”
白鯨老祖手足無措,用手狠狠拽頭頂冠毛,差點沒把蓬萊圣主腦袋給摘了!
情急之下又不停地拔兩臂的羽毛,可越拔越多,宿主越發虛弱,黑孔雀皇哈哈大笑,竟然煽動翅膀還想逃跑。
“蓬萊兄,怎么辦?”
作為一個外人,根本沒辦法過度干涉體內轉變,但依靠蓬萊圣主自己完全沒那個能力解決。
絕望之下,他終于體會到什么叫無力!
仰頭悲呼不公!
“幽幽蒼天,何薄于我!”
看著近在眼前的仙界隔膜,魂牽夢繞的仙界,他是永遠也沒機會去了,只能跌倒在飛升的前一刻。
白鯨老祖突然手中一涼,發現對方給自己塞了一物。
“白鯨兄,我不行了,你一定要替我走完這條路,帶著我的遺志飛升,這是上界蓬萊通道的坐標,不要管我,你走吧...”
“......”
這一時刻,他們兩個放下了恩怨,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交情。
蓬萊圣主看著昔日的老伙計,露出愧對的苦澀,閉上眼流出兩行血淚,把那朵蓮臺一并交給了對方。
白鯨老祖還想說些什么,卻被他憋著氣打斷。
“速去!!!”
這一吼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接著就被黑孔雀皇徹底接管了肉身,而后嘎嘎嘎鬼叫扇動翅膀,就這么水靈靈飛向無盡星空深處!
白鯨老祖默然立在原地,看著對方在他眼里變成一個小點,直至肉眼所不能及。
隨后毅然決然轉身離開。
......
三日后。
東瀛仙域,三千水澤。
十二地仙講道大會上,數不清的生靈坐在臺下,傾聽仙人傳授道法,閉目領悟其中真諦。
白鯨老祖恭敬立在一位中年男子身后,與萬千生靈一起在臺下聽講。
“藏衍前輩,蓬萊仙宗傳信,問您幾時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