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材關于朱棣廟號的見解,是他五六年閑居苦悶中琢磨出的。
大明朝因靖難之役存在很大變數,永樂帝功過難定,朝野因此分化為支持永樂和支持建文兩派。
永樂帝駕崩后廟號為太宗,意在昭示正統,卻淡化了靖難之役的因由。
嘉靖帝經大禮議之亂,感受到太祖立國之道特殊,讓儒臣難以接受,建文帝和儒臣曾試圖改變,朱棣則在很大程度上捍衛太祖之道,故將之亂命名為“靖難”。
意指建文帝和儒臣的做法是災難。但朱棣靖難后也未完全遵照太祖遺訓,且因性格剛烈,對當年儒臣打擊慘烈,造成難以彌補的裂痕。
嘉靖想調和這一裂痕,改訂諸多禮儀,將朱棣廟號由太宗改為成祖,還剔出姚廣孝配享功臣之列、將元世祖忽必烈剔出太廟,本意是調和,卻激化了深層矛盾。
“成祖”廟號如同“閏法”,重提靖難之役,表明永樂帝所成是恢復被建文帝丟棄的太祖立國之道。
嘉靖此舉是向儒臣表明自己堅守太祖、成祖之道,但其手段與朱棣利用宦官類似,靠嚴嵩等惡臣,不僅未解決問題,反而引發更嚴重的裂變。
本質上,太祖以堯舜大道立國,注重實際,儒臣則以空洞的圣人之制為理想,雙方圍繞皇權歸屬長期斗爭。
弘治朝李東陽設立內閣,讓明朝成有史以來最黑暗的朝代。
楊帆的運朝疏及嘉靖晚年的危機促成變法,變法宗旨是重申堯舜大道,同時兼容儒臣理想,堪稱另一場文戲的靖難之役,雖不動刀兵卻同樣險惡。
楊帆祭出“大道祭孔文”后,儒臣都明白了變法實質。
王材的話讓眾人側目,沐朝弼假意嗔怪他藏著掖著。
“王大人,你這可就不對了,有話不早說,如今卻藏著掖著,當真讓人不解。”
沐朝弼笑道。
王材稱嘉靖改訂禮制時,張璁一伙贊襄,曾閣老、夏閣老、嚴閣老等反對,因禮制是皇上家事,臣子不便死諫。
他感慨此事至關重要,認為“成祖”是成太祖之道,實則不如“太宗”順理成章,有欺世盜名之嫌,還稱是張璁一伙教唆皇上亂禮制,十分可恨。
王材走到楊慎面前,敬酒并深拜,提及楊慎父子當年為天下人請命之事,稱其壯懷激烈,還說楊慎當年就該行“清君側”之事。
眾人聽聞“清君側”,都有些心虛,因這近乎謀反。
楊慎連忙否認,稱自己絕無此意,還想到當年因年輕輕狂,受程朱之學影響,差點犯下大罪,皇上從輕處置已是天恩,如今再無他想。
他對著北京方向三叩九拜,表明絕無不臣之心。
眾人見楊慎如此鄭重,都覺不適。
王材稱只是鄉野閑聊,讓他不必當真。
楊慎表示自己年少輕狂時誤國誤民,如今只寄情山水,勸王材將見解寫出來藏之名山。
王材雖惱怒,但顧忌楊慎名氣,只好稱自己所言只是茶語談資,讓大家當笑話聽。
俞潮勝卻覺得王材的話有道理,認為臣子見奸臣應清君側,還說如今的楊帆和大奸臣張璁一樣。
滿座之人全都嘩然,因為俞潮勝的話簡直是明著謀反。
自古所謂的“清君側”,沒有一次是真的,實則都是逼宮,因此他親口說出這話,犯了歷朝歷代的大忌,一旦傳出去,在座之人無一能脫干系。
俞潮勝敢說這話,是因為俞家怨氣極深。從俞廷玉開始,父子四人皆無好結局。
俞廷玉元末戰死于安慶,長子俞通海對陣張士誠時戰死,次子俞通源因胡惟庸案被除爵,三子俞通淵靖難時戰死白溝河。
僅存的獨苗俞通源無爵位,后代也因靖難污點長期無爵,直到俞潮勝父子才靠嚴嵩說情獲得相應待遇,卻無爵名。
當年南京城破后,俞家輾轉將建文帝帶到湖南、貴州,得到沐家支持,又聯絡其他靖難失意大佬,結成半公開的對抗聯盟。
自靖難至今,南方諸省百姓對建文帝津津樂道,樂于傳言其蹤跡,便是有人想借此對抗永樂王朝,這股暗流后來演變為儒臣與皇權對立的象征,此刻又成了與楊帆、嘉靖的對抗。
俞潮勝的話近乎攤牌,眾人皆感震悚,王材雖覺過火,卻因眾人對楊帆變法生出同仇敵愾之心而竊喜,認為回去能得小閣老賞識。
他稱楊帆變法不倫不類,與張璁無異,主張不能放過楊帆,清君側之惡本就是臣子本分,還慫恿沐朝弼當機立斷,稱楊帆就在城中,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沐朝弼勃然變色,怒稱楊帆深得民心,自己不能害賢,讓王材休要再說,眾人都看出他在裝腔作勢。
俞潮勝嗤笑,稱賢否自有公論,百姓說賢不算數,去年天下書院還聯名撻伐楊帆是千古敗類,指責其變法搞得天怒人怨,所謂堯舜大道都是空話。
俞潮勝站起來大聲說。
“大明朝已危在旦夕!楊帆、張居正、俞大猷在江南四省變法鬧翻了天,四維不張、綱常大亂。
俞大猷私自出海打佛朗機人,江南四省已不像大明天下,傳言楊帆想據江南稱帝,以張居正為相、俞大猷為大司馬,還刻好了吳王印要北伐京師。即便傳言是假,他在瓦城私自敕封蒲甘王,屬僭越悖逆,不臣之心顯而易見,大明存亡系于沐國公一念之間!”
沐朝弼猛地拍桌站起,怒稱楊帆變法是匡扶社稷,無有私心。
楊慎倒吸冷氣,心想他們果然要害楊帆,沐朝弼看似大義凜然,實則在配合演戲。
王材冷笑,稱天下無人無私心,楊帆所做都是在刨大明朝的根。
他稱嚴閣老是賢能,小閣老行為不檢非閣老之錯,楊帆卻揪著不放,讓首輔告病在家;
高拱是清官,殺了幾個亂民就被楊帆整死,其《病榻遺言》流傳數月,稱是楊帆設套陷害。
還說楊帆與異端左道之徒何心隱勾結,這些人得勢會讓大明誤入歧途,民不民、官不官,亂了套數,楊帆比商鞅惡毒百倍,是洪水猛獸,必釀千古之禍。
話音落下,滿座靜默。
沐朝弼詢問高拱是否真死了,王材、胡汝霖點頭,王材說高拱前月咳死家中,家徒四壁,子孫都是農夫,寫《病榻遺言》用的紙背紙角,見者無不凄然,都稱楊帆狠毒氣死清官。
沐朝弼黯然嘆息,稱高拱性子偏激但一生清廉,天下有目共睹,楊帆上次做得過分。
他踱著步,心情復雜,覺得說楊帆是奸臣尚可硬套,說其是惡人卻非事實,一路同行見其親力親為、處事公道、飽含仁心,實為好人,可其變法又確有刨根之嫌,堪稱異端。
他想到與楊帆在順寧阻擊莽應龍時患難與共,終難下決心,推說太祖當年做法與楊帆差不多,自己實在難以抉擇。
提及太祖,王材語塞,楊帆實則比太祖仁慈得多。
他看出沐朝弼兩難,退而求其次,稱來時見小閣老說今年要搞就搞大,提議明日祭典搞游街,再到寺里上香鬧騰一番,沐朝弼點頭同意。
王材見沐朝弼態度猶豫,決定找王大任,計劃明日借祭奠皇太孫鬧事,讓囚徒沖進義勇營,官軍旁觀,趁亂除掉楊帆。
他提議將皇太孫祭典名義改為祭奠“哀帝”,眾人紛紛贊同,稱其腦筋靈活。
沐朝弼原本看不起王材,今夜聽其言論后另眼相看,稱回去后有大禮送小閣老,麻煩王材轉交,王材躬身應下。
楊慎看在眼里,深悔摻和其中,覺得自己不該考科舉,如今泥足深陷難以脫身。
他見識過人,看出這些人早晚敗落,屆時會牽連自己,更惋惜楊帆這等賢人將被加害,大明朝也將大亂,心情蕭索。
但想到前幾日已暗示李贄,便無愧疚,以年老體衰為由,向眾人拱手拜別。
當夜,楊帆與李贄、游居敬、安效良等人開始行動,讓許多回鄉的鄉里義勇知曉初十將舉行“南征軍民祭奠諸葛丞相大典”。
夜里,四鄉百姓因感念諸葛亮遺澤,且此次南征大勝、士兵和義勇死傷甚少,都十分喜慶。
次日是初九,楊帆讓游居敬、李贄四處張羅祭典事宜。
有趣的是,沐朝弼、劉彰寬、王材等人也在動員“哀帝祭典”,雙方手下人四處奔走時相互混淆,都以為在辦同一件事,因此籌備過程頗為順利。
多數人只知要祭奠諸葛孔明,而那些籌備祭奠建文帝的人,以為是小閣老要求擴大規模,便讓百姓廣泛知曉。
這一天平安度過,楊帆在三百火槍兵的保護下,寸步不離校場,飲食也十分小心,稍松口氣后問李贄明日祭典誰的人氣會更旺。
李贄稱。
“楊大人,皇太孫如何能比得上諸葛丞相?皇太孫癡迷程朱之學,不及孔孟靈活,且黃子澄、方孝孺等白面書生不懂軍國大事,即便白溝河不敗,也早晚要敗。”
楊帆覺得李贄這幾個月進步很大,有了自己的見地,認同“道勝才是根本”。
他突然想明日去棲賢寺看看,若民氣大盛,沐朝弼等人或許不敢動手,甚至可能被說動,畢竟他們與嚴家不同。
李贄極力反對,稱王大任如毒蛇,其囚徒死士定會緊盯楊帆。
楊帆沉吟后提議當夜離開校場,藏到寺院里見機行事。
李贄知道他主意已定,且想到明日民氣盛大對方可能畏懼,便點頭同意,提議明日謊稱楊帆生病在廠場歇息,親衛仍守著,讓對方想不到他已外出。
楊帆覺得此計可行,相信沐朝弼作為武人,當面說清后不會當場加害自己,李贄也認為沐朝弼尚有正氣。
兩人商議后別無他法,只能聽天由命。
后半夜,楊帆扮成義勇偷偷出營,打聽道路后趕到寺廟。
因王材、沐朝弼下令隆重籌備,寺中整夜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楊帆混進去扮成小廝,在柴房睡到天亮。
次日天未亮,永昌府城已是人山人海,四鄉百姓大多天不亮就出門,赤霞滿天時街頭巷尾已擠滿人群。
沐朝弼、俞潮勝、王材、劉彰寬等人十分意外,詢問后得知百姓是來祭奠諸葛武侯,沐朝弼頓感不妙,質問劉彰寬。
劉彰寬也摸不著頭腦,不知為何百姓不是來祭奠皇太孫,疑惑下面辦事的人出了差錯。
這些人平常很少親力親為,只吩咐下去便由人操辦,卻不知昨日因雙方混淆,下面人以為要同時辦兩場祭典。
王材反應過來,猜測是楊帆在搞鬼,眾人紛紛頓足痛罵。
王材稱不能讓風頭被搶,讓劉彰寬派人制止百姓祭奠諸葛孔明,改去西山祭奠皇太孫。
沐朝弼擺手反對,稱云貴百姓極崇敬諸葛孔明,許多夷人視其為老祖公,此時制止定會惹怒民眾。
他頭疼不已,暗罵楊帆難纏。
王大任一早趕來,見狀不妙,提議不強行壓制,而是疏導,讓衙役兵丁告知百姓今日兩場祭典同辦,先祭孔明,再祭建文,務必順勢掌控局面,否則他們的祭典會成笑話。
眾人聽后都覺頭疼,他們本想營造肅穆悲哀的氣氛,借此矛頭對準楊帆、隱隱指向嘉靖。
宣示變法錯誤,昭示裕王登基后一切將恢復如常,可此刻街頭巷尾人人笑逐顏開,連夷人小孩都在叫嚷“祖公”,與預想氛圍完全相反,不知該如何是好。
眾人見鄉民涌入城中,人人張口閉口都是“祖公”“諸葛”,心中頗感心煩意亂。
沐朝弼興致頓時低落,潦草地對劉彰寬說。
“按之前想好的辦。”
剛說完,他又想起一事,好奇地問。
“游大人怎么不見了?”
劉彰寬連忙回答。
“回國公,游大人去了武侯祠,說是民意難違,他沒辦法,只能先順從民意,去主持孔明祭典。”
眾人紛紛嘆氣,心里暗罵,卻因游居敬是在任巡撫,無可奈何。
沐朝弼不耐煩地讓劉彰寬去準備,巳時正式起神主。
與此同時,武侯祠前早已搭起一個大臺,游居敬和李贄主持祭典,現場氣氛高昂且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