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wèi)東那顆腦袋跟做賊似的，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眼珠子滴溜溜亂轉(zhuǎn)，先瞟了瞟叉腰站在院子中央、一臉煞氣的王淑芬，又飛快地掃了自家倆兒子。
李山河正齜牙咧嘴揉著通紅的耳朵，李山峰捂著屁股一臉劫后余生的慫樣。
確認“風暴中心”似乎暫時轉(zhuǎn)移，李衛(wèi)東這才縮著脖子，臊眉耷眼地挪了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腳步卻虛浮得很，像是隨時準備著往后蹽。
“瞅瞅你那點出息！”王淑芬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剛才抽李山峰的笤帚疙瘩還鋒利，
“遇著點事兒就知道往后蹽！兒子惹禍你當老子的躲清閑？挺大個人了，一點擔當沒有！”
李衛(wèi)東嘿嘿一笑，壯著膽子湊過去，一把摟住了王淑芬的腰，“哎呦，媳婦兒，消消氣，消消氣！你看你，氣大傷身不是？”
他壓低聲音，湊到王淑芬耳邊，熱氣噴得她耳根癢癢，“我那不是…那不是怕誤傷到我嘛！你看你剛才那氣勢，大黃路過都得挨兩個嘴巴子…再說了，”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狡黠的意味，“哪有老子給兒子抗雷的道理？讓他們自個兒長長記性！”
王淑芬被他這死皮賴臉的樣子弄得又好氣又好笑，胳膊肘不輕不重地頂了他肋巴骨一下，悄生生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七分嗔怪三分無奈：
“就你心眼子多！跟那篩子似的！知道為啥你長不高不？”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李衛(wèi)東的腦門，
“全他娘的讓心眼子給墜住了！光長心眼不長個兒！”
“噗——咳咳咳！”
墻根底下，李山河和李山峰小哥倆，本來還沉浸在“三叔拐帶小侄女”和“耳朵被揪”的余痛與荒誕中，一聽老娘這精準打擊、直戳老爹肺管子的“矮論”，一個沒忍住，差點同時笑噴出來！
兩張臉憋得通紅，跟那煮熟了的螃蟹似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使勁低著頭，生怕被老爹看見。
李衛(wèi)東的臉“唰”地一下，由紅轉(zhuǎn)黑，又由黑轉(zhuǎn)紫，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狠狠瞪了那倆不孝子一眼，眼神里充滿了“給老子等著”的威脅，轉(zhuǎn)過頭，又對著王淑芬賠笑，聲音壓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媳婦兒，媳婦兒，孩子還在呢，給點面子，給點面子行不？好歹我也一米七不是。”
王淑芬從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聲，算是勉強給了自家男人一個臺階下。她抬手指了指拖拉機那邊，沒好氣地道：“行！給你面子！趕緊的！過去瞅瞅你倆好兒子干的好事兒！”
李衛(wèi)東如蒙大赦，趕緊挺了挺那并不偉岸的胸膛，清了清嗓子，
又煞有介事地往上提了提他那條舊棉褲的褲腰帶，努力擺出一副“當家人”的威嚴架勢，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大大咧咧地朝拖拉機走去，嘴里還吆喝著：“來來來！讓老子看看！怎么個事兒啊？整這么大陣仗…”
他踱到拖拉機跟前，先是漫不經(jīng)心地抬了抬眼皮，往那高大的后車斗里掃了一眼——臥槽！！！
李衛(wèi)東那雙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彈出去！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
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車斗里，二十多雙濕漉漉、圓溜溜、帶著好奇和不安的鹿眼睛，正齊刷刷地看著他。
那棕紅帶白點的皮毛，在月光和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下意識地、機械地低下頭，目光又落在了拖拉機后面那架爬犁上——臥槽！！！
“這…這年輕人…” 李衛(wèi)東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喃喃出聲，煙袋鍋子都忘了嘬，就那么傻愣愣地叼在嘴里，煙絲都掉了出來。
他這連續(xù)兩聲發(fā)自肺腑的“臥槽”，動靜不小，終于把西屋那位真正的一家之主給驚動了。
門簾一挑，李寶財老爺子叼著他那根油光锃亮的黃銅煙袋鍋子，趿拉著棉鞋，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
老爺子皺著眉，一臉嫌棄地看向自家兒子，那眼神跟看個不成器的毛頭小子似的：“咋咋呼呼的！挺大個人了，一點深沉都沒有！半輩子活狗肚子里去了？我看看怎么個事兒！天塌了還是地陷了？”
老爺子一邊數(shù)落，一邊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走到拖拉機旁，那派頭，十足的老太爺風范。他先是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一眼車斗——臥槽！！！
李寶財老爺子那布滿皺紋的臉皮猛地一抽，叼在嘴里的煙袋鍋子“吧嗒”一聲，直接掉在了腳邊一坨新鮮的、還冒著熱氣的鹿糞上！
他那雙閱盡滄桑、平時古井無波的老眼，此刻瞪得比牛蛋還大，渾濁的眼球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都跟著哆嗦起來！
旁邊剛回過神的李衛(wèi)東，看到自家老爹這副比自已還失態(tài)的模樣，頓時找到了心理平衡，那點被兒子笑話的憋屈瞬間化作了幸災樂禍，臉上擠出一個欠揍的笑容，小眼睛里閃爍著“看吧看吧，您老也沒繃住吧”的光芒。
李寶財老爺子正被那滿車斗活生生的梅花鹿震得三魂出竅，一抬眼就看見兒子那副幸災樂禍的嘴臉，老臉“騰”地一下漲得通紅！
一股子被小輩看了笑話的羞惱混合著當眾失態(tài)的尷尬，“噌”地就頂上了腦門。
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老爺子也顧不上什么長輩風范了，更忘了剛才還教訓兒子要“深沉”，只見他身體猛地往前一探，那動作快得不像個老頭子，布滿老繭的大手帶著風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地一聲脆響，結(jié)結(jié)實實地抽在了李衛(wèi)東的后脖頸子上。
一個標準的、力道十足的“大脖溜子”！
“嗷——！”李衛(wèi)東猝不及防，被打得一個趔趄，捂著火辣辣的后脖子，疼得齜牙咧嘴，委屈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扭過頭，帶著哭腔喊道：“爹！你打我嘎哈啊？”
李寶財老爺子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兒子的眼睛，梗著脖子，聲音倒是吼得震天響，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已的心虛：
“打你！打你都是輕的！你這歲數(shù)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一點眼力見沒有！”
“沒看見這一堆活物等著伺候呢？還跟這兒傻愣著看西洋景，趕緊的！”
“卸車！麻溜兒的！再磨嘰老子還抽你！”
李衛(wèi)東被自家老爹這蠻不講理的一巴掌加一通吼，弄得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姥姥的，城門起火，殃及池魚啊，小兔崽子，你等事兒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