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龍虎山上卻依舊燈火通明。
正殿之中,一個頭頂高冠,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長身而立,此人正是龍虎山當代大天師,張正常。
此刻,張正常站在殿門口,憂慮眼神正朝門外瞭望,似在等候著什么,明黃燭火映襯下,張正常的臉色顯得格外暗黃。
他手中攥著一封書信,抬頭瞭望之際,不時低頭看信,每看一眼,眉宇間凝結的憂色,便更深一分。
“大哥,你找我?”
正在這時,急促腳步聲中,又一中年男子走了過來,這人腳步雖急,面相倒還鎮定,至少比張正常要冷靜沉穩得多。
一見這男子到來,張正常的眉頭更蹙緊了幾分,眼眸中更多了些責備道:“正道,你來了,看看這個吧!”
說著張正常將手中書信遞出,交到他這同胞兄弟手中。
一面遞信,他還一面抱怨著:“哎!為兄早已提醒你,讓你勿要生事,你偏不聽,現在好了,朝廷派來的欽差已經到了豐城縣了。”說話間,他嘆息不已。
不得不說,龍虎山在江西的勢力真大,陸羽白天才在豐城縣暴露了身份,晚上龍虎山就收到了消息。
“區區一個小欽差,大哥怕他作甚?”張正道接過信,漫不經心看了兩眼,嗤笑著說道。
張正常趕忙上前,瞪眼道:“你可不要小瞧這個陸羽,此人乃是天子腹心,年紀雖輕,卻極為干練,手段何其厲害,此前那江寧縣的稅改,便是他一手促成!”
“江寧縣地處應天邊上,有朱重八壓著,這個陸羽要想推行稅改,自然非常容易,可這是江西,強龍不壓地頭蛇,我龍虎山在江西耕耘數百年了,還怕這小小欽差嗎?”張正道眉宇輕揚,一臉戲謔,舉手投足間恣意灑脫,顯然對此事毫不在意。
“咳!咳!咳!正道,陛下敢派這陸羽前來江西清查民變,主持稅改,這人自然有些本事,你莫要小瞧了他!”張正常卻是愈發焦急,急著開口勸慰,卻又因身子不濟,連連咳了幾咳。
他連聲提醒,卻不料張正道仍一臉輕慢。
無所謂般擺了擺手,張正道冷笑道:“來了就來了唄!大哥放心吧,那陸羽絕對查不出什么來的!”顯然他依舊沒把陸羽放在眼里。
“你……”
張正常氣得面色發白,胸口劇烈起伏,他連連捂著胸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張正道卻不管不顧,猶在高聲叫囂道:“這陸羽只是好運救了朱重八一命,然后借此結匯當了個縣令,實際上能有多大本事。”顯然在得到陸羽被派為欽差來江西巡查時,龍虎山就已經查清楚了他的底細。
“莫說他一個年輕后生,便叫那朱重八來,看他能耐我何?想收咱龍虎山的稅,哼,下輩子吧!”
月夜寂靜,夜風清冷。
習習晚風吹過,將張正道的叫囂聲,吹遍了整座大殿。
陣陣回響之下,張正常終于忍不住了,他上前半步,慎之又慎道:“正道,休得胡言!豈可妄議天子!”
張正道冷哼一聲,昂首道:“他朱重八能干出欺壓龍虎山的勾當,還怕人議論?哼,若非是他欺人太甚,我又何苦鬧出這檔子麻煩事?”
稅改之事,對于平民百姓自是好事,可他張正道掌管著龍虎山外門田產,這稅改簡直是從他嘴里奪食,因此,他才會讓人去挑唆那些鄉民,反對稅改。
不過可惜的是,張正道玩脫了,直接釀成了民變,不過這也無所謂,反正最后結果都一樣,而且在民變開始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屁股擦干凈了,就算朱元璋想查也差不多他的。
“唉,你這是何苦呢?民不與官斗,我們龍虎山根本斗不過皇室的,這道理你難道不懂?”張正常哀嘆一聲,搖頭道。
張正道翻了個白眼道:“他朝廷能拿我如何?當下整個江西的百姓都不服稅改,他有本事將咱江西一窩端了不成?”
“治不了江西,還治不了咱龍虎山?”
張正常苦口婆心道:“若真叫他拿了證據,查出民變事因,我龍虎山便有滅頂之災了!”
顫巍巍捂著胸口,張正常的臉色愈發蒼白道:“想當初……若非我眼光獨到,咱龍虎山指不定會是怎般光景……”
情至誠處,他又深嘆口氣,似在感慨時世不易。
卻不料,張正道一聲輕嘲,叫他這感慨煙消云散。
“哼,大哥的確眼光獨到嗎?那朱元璋是創了一番基業,可結果呢?”
說話間,張正道瞄了眼自家兄長,又回頭朝大殿正上方的祖宗繪像拱了拱手:“我龍虎山傳承了數百年的天師之名,活生生叫那朱重八給扒了去!”
此言一出,張正常眉頭一皺,臉上現出苦澀,天師之名被朱元璋剝奪,這是他張正常一輩子的痛。
此刻被自家兄弟戳中要處,張正常已是憤惱交加。
卻不料,張正道不知見好就收,仍要冷言嘲諷道:“天師之名在你手中丟了,我看你日后到了地下,拿何顏面去見我列祖列宗!”
這句嘲諷,終是打破張正常的心防。
張正常當即暴怒而起,指著自家兄弟道:“難道你此番挑唆鄉民,最終釀造出了民變,最后引來朝廷剿我龍虎山,就有顏面見祖宗了?”
“他朱重八是要斷我龍虎山命脈,還要一再退讓?難道如兄長這般慫包,便能保住我龍虎山了嗎?”張正道豈肯認慫,梗著脖子咬牙。
“你……你……”這句慫包,叫張正常怒不可遏,他指著張正道一連說了數個“你”字,卻是再罵不出聲來,倒并非他顧念兄弟情誼,實是此刻怒氣上涌,叫他一時喘不勻氣。
捂著胸口猛喘了幾口大氣,張正常終是劇烈咳嗽起來。
這一咳,便一發不可收拾。
劇烈咳嗽中,張正常的臉色慘白如紙,氣息也愈發微弱。
一連咳了半晌,他終是漸漸平息下來,但此刻他已氣弱如絲,身子搖搖欲墜,只能扶著殿門穩住身子。
眼看張正常如此虛弱,張正道終于停下了嘲諷,但他仍不肯認錯,只冷眼守在一旁。
張正常的氣息漸漸平穩,臉上也漸漸恢復血色,他終又開口道:“事已至此,再去糾結對錯已無意義,記得把屁股擦干凈,絕不能讓朝廷查到我龍虎山頭上。”
張正道咬了咬牙,振聲道:“不必兄長記掛,這件事我自會料理妥當!”
“料理妥當?你怎么料理妥當?”張正常哀嘆了口氣道。
張正道負氣冷哼,將身子轉向門口道:“便是瞞不過朝廷,又能如何?真出了事,我自會一力承擔,不會連累龍虎山,更不叫你張大天師為難!”說著,他道袍一拂,大步走了出去。
張正常目視其離開,深嘆口氣,一臉無可奈何。
“不連累我龍虎山?說來容易……哪有那么簡單?”
張正常搖了搖頭,心中無限哀痛。
他張正道是龍虎山長老,是他張天師的胞弟,與龍虎山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一旦東窗事發,龍虎山又豈能撇清干系?
一念及此,張正常只覺頭暈目眩,渾身涌起倦意,他轉身正要回房歇息,卻見身后走出個年輕人來。
這人個頭與張正常相當,但生得身形瘦削,面有幼態,一望而知年不過弱冠,此人龍虎山下一代傳人,張正常嫡子,張宇初。
這張宇初可不簡單,他乃是龍虎山歷代天師中最博學者之一,有道門碩儒之稱,擅畫墨竹,精于蘭蕙,兼長山水,洪武十三年,此人敕受“正一嗣教道合無為闡祖光范大真人”,總領天下道教事,當時他可才二十一歲。
永樂元年,永樂大帝朱棣命其陪祀天壇,永樂四年,敕諭編修《道藏》,永樂五年,三次建齋箓于朝,朱棣有器物厚賜,并給驛券還山,從這些事跡就可看出此人簡在帝心。
“父親……”
張宇初面帶關切,走上前攙住張正常,溫聲道:“二叔他……”
張正道趕忙擺手道:“無事,我與你二叔因些許小事爭執幾句,無甚大礙!”
此事至關機密,又牽涉到龍虎山的未來,張正常不想將這麻煩丟給自家嫡子,徒惹他傷神。
但張宇初立刻搖頭,輕笑道:“事已至此,父親還要瞞孩兒嗎?”
他望了望張正道遠去方向,輕聲道:“朝廷下令清丈田地,攤丁入畝,我龍虎山首當其沖,沒幾日,廣信府便鬧出民變……這種種事跡,再加上今日所見,顯然這一切都是二叔所為。”
輕描淡寫間,張宇初竟將此事分析得絲毫不差。
張正常登時大驚:“你已知曉此事……”但很快他就恢復平靜,想也是,自家嫡子如此聰敏,怎能看不出這民變因由?
張宇初卻又道:“聽說朝廷已派了欽差前來……想來那欽差已經到了江西了吧?”
“你這也知道了!”聞聽此語,張正常又是一驚。
張宇初點了點頭:“知悉此事與我龍虎山有關,孩兒自是嚴加關注,這次來的欽差很是了得……只怕二叔他……”
他眉宇微蹙,顯然對此事前景極不看好。
張正常心下苦澀,嘆氣道:“你二叔的脾氣素來如此,死到臨頭,仍要強自逞能……”
張宇初眉頭一凝:“他這么做,可是會給我龍虎山帶來滅頂之災呀!”
“唉,我自是知曉,可他是我的手足兄弟呀!”張正常低嘆說道。
“父親!”
張宇初抬起頭來,眼神極是堅定:“若到萬不得已,父親可千萬莫要心慈手軟!”
“你的意思……”張正常一愣。
張宇初雙目微凝,眸中更逼出銳利鋒芒道:“手足親情固然要緊,可我龍虎山幾百年的祖宗基業,更不能斷送!”
他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到了必要時刻,必須要與張正道切割,以保龍虎山基業。
“這……”
張正常稍一遲疑,但很快將牙一咬,將眉頭一橫,他重重一嘆,扼腕道:“也唯有如此了!”
………………
三日后,南昌城門外。
黃土墊地,凈水灑街,鑼鼓喧天,彩旗招展,城門口一派喜氣。
這駕駛,一望而知,是在迎接大人物。
再往近處,那城門外路口處人頭攢動,到場之人,皆是名動省府的大人物。
江西布政使李宜之、都指揮使唐勝宗領頭,再往下,則是盛壯出迎的省府一眾官員僚屬……可以說,除了此刻尚在廣信府平定民亂的按察使熊泰外,其余省府官員全都湊齊了。
這般排場,可謂給足了來客面子。
眾人齊聚于此,只因為迎接天子特派,欽差上使,奉旨巡察江西一應事務的陸羽。
隊列前側,李宜之與唐勝宗二人一前一后,正小聲嘀咕著。
這二人一人主政,一人主軍,原本地位相當,可江西并非關防要地,軍事主官其實無甚軍權。
真論起來,李宜之這布政使的地位,其實是要稍高一些的,但此刻,二人一前一后,李宜之稍退后半步,獨獨將唐勝宗的凸顯在前,倒顯出兩人身份差距。
倒并非是李宜之為人謙讓,只因他知曉的這位都指揮使,可并非普通的地方要員。
唐勝宗,淮西二十四名將之一,早在建國之初就受封延安侯,只可惜,開國不久,他便因坐擅馳驛騎,被奪爵降職。
雖沒過兩年又成功復爵,但一直不大受朱天子待見,常被派發往各地任職,這兩年,他便被安在這江西,任職都指揮使。
雖說這江西都指揮使在地方也算是大官,但相較于唐勝宗的光輝屢歷,卻是稍顯寒酸。
與其資歷相當的吉安侯陸仲亨、平涼侯費聚等人,要么擁軍鎮邊,執掌軍權;要么坐鎮京師,安享清福,就唯獨他遠離了京城。
要說心里沒怨恨,自是不可能的。
是以,這唐勝宗每每回京述職,都要拉著陸仲亨、費聚幾人苦訴衷腸。
久而久之,他也借著陸、費二人的關系,搭上了胡惟庸這條線,成了胡相府上的座上貴賓。
而江西主官李宜之,正是胡惟庸一手提拔的。
這二人都算是胡黨的一員,自然早已站到了同一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