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言的可不光是淮西一派,更有不少中立朝臣也站出來說好話。
即便是平素與胡惟庸極不對付的浙東一派,此刻雖沒出面求情,卻也沒出來落井下石,群臣熙熙攘攘,朝會上難得一派和諧局面。
雖說胡天賜身犯死罪,但看天子的態(tài)度,大概率不會遷累到胡惟庸,因此,諸位朝臣們才想著站出來。
即便不能挽回局面,但也能在胡惟庸面前露個臉,賣個人情,日后說不準,求到胡惟庸頭上時,還能拿這份人情討個好。
存這份心思的朝臣不少,是以當下求情的聲勢,頗為浩大。
見到如此陣勢,朱元璋內(nèi)心冷冷一笑,顯然是看清了朝臣們的想法,不過他表面上還是接受建議,望向胡惟庸,沉聲道:“胡相,你且出面說說吧!胡天賜是你愛子,你說要不要饒他一命?”
聞言,胡惟庸身子一震,眼里流露出不可思議。
他怎么也沒想到,朱天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什么叫“要不要饒他一命”?難道你朱天子愿意法外開恩嗎?既是如此,為何自己當初進宮請罪,你從沒松過口?
迷茫之下,胡惟庸望向朱元璋,而朱元璋的眼神,仿佛已給出了答案。
“你當初請罪時,可從未替兒子求過情,你既要大義滅親,咱又怎好阻攔?”
一波眼神交流,胡惟庸差點吐血,早知如此,當初直接求情完事了,何必整這一出?
不過,當下兒子已經(jīng)換出來了,他倒又不愿意當堂求情了。
畢竟,赦免死罪可算是天恩浩蕩,如此天恩,當然不能用在那假貨身上,再說大義滅親的大話早已說出,此刻再去求情,豈不自己打自己的臉?
心下一番思慮,胡惟庸將胸膛一挺,義正辭嚴道:“陛下,孽子犯下滔天大罪,罪無可恕,臣身為宰輔,更當以身作則,若因臣之官職而姑息,豈不叫天下百姓寒心?”
分析了一波局勢,講明利害關系,叫在場群臣都知道他胡惟庸是為朝廷、為天下百姓思慮。
而后,他將牙一咬,一副決然模樣道:“臣寧愿斷子絕孫,也不愿看到天下百姓因我一人而寒心,更不愿看到朝廷法度因我而淪喪!”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如此慷慨正氣,著實惹人欽佩。
在場朝臣無不感嘆贊揚,盡皆點頭鼓掌,朝胡惟庸投去佩服眼神。
“說得好!”
朱元璋也大是贊嘆:“胡相高風亮節(jié),當真朝臣典范,既然胡相有此風骨,咱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此次行刑,便由胡相你親自監(jiān)斬,一來成全你大義滅親,二來,也讓你親自送一送愛子吧!”
這話說得慷慨,可聽到群臣耳里,卻又是一番風味。
讓老爹監(jiān)斬兒子,陛下此舉,當真殺人誅心??!
先前聽朱元璋說網(wǎng)開一面,朝臣們還以為他已換了副軟心腸,但現(xiàn)在看來,他仍是那個冷酷無情的朱天子。
群臣心有戚戚,不由得拿同情目光看向胡惟庸。
在他們眼里,胡惟庸此刻臉色煞白,顯然已被這監(jiān)斬之事亂了心神,這倒很好理解,作為監(jiān)斬官,直睹喪子現(xiàn)場,誰又能挺得住呢?
“唉,胡相……當真可憐?。 ?/p>
百官的唏噓聲中,胡惟庸終于拱起手,艱難的說道:“臣……拜謝君恩!”
只這一句謝恩,胡惟庸再不說話,只默默站在隊列中,直到朝會結(jié)束。
散會之時,胡惟庸走出大殿的身影,又佝僂了不少。
看到這凄慘場面,百官自是生出兔死狐悲之念,不由心下戚戚,他們自沒有想到,此刻一臉凄楚的胡惟庸,心中卻在冷笑。
……
宰相嫡子擅殺百姓,被抓捕下獄,宣判死刑。
如此勁爆的新聞,怎可能不惹人關注。
今日乃行刑之期,監(jiān)斬隊伍還沒到場,法場四周卻已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百姓們恨權厭富,自然而然都站到受害者一方,對這胡天賜恨之入骨。
離行刑之期還有大半個時辰,他們卻都早已準備好臭雞蛋、爛菜葉,就等著往臺上扔呢!
卻在這時,行刑隊伍登場,當看到那走上監(jiān)斬臺上的官員面孔時,百姓都驚呆了。
“那是胡相?”
“老子斬兒子,這場戲可好看了!”
“今天這場熱鬧,可真沒白來!”
老子斬兒子,這是百年未得一見的奇聞,整個法場都沸騰了。
而當胡惟庸坐上監(jiān)斬臺后,下達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帶人犯入場,隨后,嘴里塞著麻布的胡天賜,被推搡著架到刑場上來。
胡天賜一路掙扎扭動,口中嗚嗷吼叫,卻礙于嘴被堵上,死活都發(fā)不出聲音。
人犯一登場,法場的喧鬧聲更大了,百姓樂得看這老子斬兒子的畫面,場間氣氛已經(jīng)達到高潮。
胡天賜被推到行刑臺上時,也同樣看到了監(jiān)斬官,二人初一碰面,他卻像是發(fā)了瘋般,瘋狂掙扎扭動起來。
其他人自然能理解,這兒子見了老子監(jiān)斬,激動是在所難免。
可了解“內(nèi)情”的胡惟庸,卻有些發(fā)懵。
在胡惟庸認知中,這假貨已被胡添下藥,弄成了癡傻之人,依先前預料,他絕不該如此掙扎反抗,但此刻午時三刻快到了,他也沒時間考慮太多。
胡惟庸只能依照流程,命人將“兒子”押到行刑臺上。
依照規(guī)矩,劊子手要將人犯強壓行刑臺上,可此刻胡天賜不停掙扎,倒著實有些難辦。
好在行刑的劊子手也是經(jīng)驗豐富之人,照其脖子上狠狠一掌,立時將那胡天賜的氣力泄去,再重重一壓,將其腦袋壓在臺上。
原本一切順風順水,卻沒料這一掌劈下,卻出了點小意外。
那胡天賜先前使勁呼嚎,口中麻布已有些松動,這一掌劈下,竟將那麻布給震了下來。
監(jiān)斬的胡惟庸距離稍遠,自沒看到這等細節(jié)。
正常的依照流程,胡惟庸站起身來,取過面前的亡命牌,高高舉起。
“午時三刻已到……”他深吸口氣,用盡全身氣力,待要喊出最后那句“行刑”。
既要演戲,當然要演出風采,演出他老戲骨的水平,唯有這樣,才能挽回因兒子殺人損失的聲譽,才能重新收獲民心。
胡惟庸已做足準備,卻在這時,那行刑臺上的人犯,忽地扯著嗓子,高聲喊出句話來:“爹,是我?。∥沂翘熨n??!”
“轟??!”
一聲雷鳴,自胡惟庸耳畔炸響。
那人犯的呼喊聲如此熟悉,胡惟庸豈能聽不出來?
這一瞬間,胡惟庸整個人都懵逼了。
天賜不是已經(jīng)被換出去,早就離開了應天了嗎?為何又出現(xiàn)在這里?
那冒牌貨呢?
驚駭,懷疑,不解,無數(shù)情緒涌上心頭,胡惟庸甚至忘了自己已身處刑場之上,他只能瞪大雙眼,死死望著人犯。
雖是披頭散發(fā),但無論身形樣貌,抑或是掙扎時的動作舉止,都是自家兒子的模樣,再輔以先前那聲嘶喊,胡惟庸已能確定,這將被砍頭的正是自己的兒子胡天賜。
“嗡!”
耳畔一陣嗡鳴,腦中一片混亂,胡惟庸徹底傻了。
“爹!”
卻在這時,那胡天賜再一次嘶喊出聲。
這一次,他的吶喊聲格外響亮,甚至穿透了現(xiàn)場的喧鬧熙攘,遠在百米之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爹,我被……換出去了,而后……又被……抓回……嗚嗚……”
聲震四野的吶喊聲,隨著胡天賜的嘴巴重新被麻布封上,戛然而止,但方才那幾句話早已傳遍現(xiàn)場,甚至傳出法場,傳到隔壁街道。
……
就在這法場隔壁,一間酒樓上,此刻正有幾個人影斜倚在閣樓雅間窗臺,悠閑張望。
“這胡天賜嚷嚷個啥啊,什么換出去,換回來的?”
朱棣手捧一瓣西瓜,啃得滋滋有味,不住探頭朝那刑場觀望。
他一臉迷茫,回頭看了看陸羽手里的瓜子所剩無幾,忙又伸手掏了幾個,往自己嘴里塞。
“畢剝”的磕瓜子聲中,陸羽幽眼望著刑場那掙扎身影,嘴角浮掠一抹幽笑道:“原來如此!”
冷笑聲中,陸羽收回目光,回頭望了望幾個皇子。
見他們?nèi)紳M臉疑惑,陸羽笑道:“我原還好奇,胡惟庸怎突然變了性,好端端演什么‘大義滅親’的戲碼,現(xiàn)在才明白過來,敢情他玩的是一出‘斬白鴨’的伎倆??!”
幾個吃瓜少年仍是一臉迷茫,顯然他們對于“斬白鴨”這種手段不甚了解。
陸羽解釋道:“就是偷梁換柱,拿別人來代替胡天賜,替他去死?!?/p>
“哦!”
朱棣小嘴嘟成個圓圈,恍然道:“難怪那家伙說什么換出去又抓回來,敢情是胡相的計謀被人識破,這家伙又被人給抓回來了!”
再回頭看了看那法場,朱棣樂得直拍手:“這下白鴨變真鴨,胡相當真要大義滅親咯!”
“只是……”
一旁的老二朱樉一臉迷糊道:“不都說胡相老謀深算嘛,為何他精心設計的陰謀,會被人識破呢?”
聞言,老三朱棡翻了個白眼,得瑟道:“你覺得除了咱父皇外,還能有誰,父皇慧眼如炬,早就看穿了胡惟庸的小心思?!?/p>
老五也連連點頭:“怪不得父皇會讓胡相親自來監(jiān)斬呢,原來這一切他都知道呀!”
說起朱元璋,四小只話語里頗有得意,似很引以為傲。
陸羽在旁側(cè)耳聆聽,雖未開口,眼神中卻流露異色,他心中那個困惑已久的問題,已隱約有了答案。
是誰將劉老漢送到四郎家中,是誰在幕后策劃一切,想借他陸羽之手對付胡惟庸。
原先這個問題漫無方向,壓根無從推測,但現(xiàn)在,結(jié)合胡天賜被抓回來之事,陸羽已基本斷定,幕后操控一切的,就是朱元璋。
除了他朱元璋的親軍都尉外,還有誰能有如此神通廣大,能在無聲無息間,將劉老漢帶出定遠,送到江寧縣;又能在胡惟庸的精心謀劃中覓得破綻,暗中將那胡天賜抓捕歸案?
將此前經(jīng)歷稍一捋,陸羽已大致推斷出朱元璋的計劃。
朱天子的原意,該是讓自己來主審此案,但沒想到胡惟庸會主動請罪,大義滅親,而后提出由三法司審理,這下子就讓自己從中掙脫了出來,變成了旁觀者,從這點來看,陸羽還要感謝胡惟庸呢!
旁觀者清,站在局外,倒能更好地盤點全局,對整件事的來由經(jīng)過,做更深入的思考。
就比如,當下的陸羽,正在思考一個問題:朱元璋費這么大氣力布這個局,究竟是為了什么?
只是為了對付胡惟庸嗎?似乎不盡然。
照說先前江西之事,胡惟庸已犯下大錯,就憑那件事,朱天子大可以廢了胡惟庸宰相之職,甚至是直接殺了他,但先前沒動手,為何這會兒又開始針對他了?
若只是對胡天賜的行為不滿,直接斬了也就了事,為何還要派胡惟庸去監(jiān)斬?
讓父親斬兒子,這是正常人能干出來的事嗎?這么做,不是在把胡惟庸往絕路上逼嗎?
位極人臣,卻要親自登上監(jiān)斬臺,監(jiān)斬自己唯一的兒子,斬斷整個家族的血脈傳承。
親自發(fā)號施令,親眼看著自己斷子絕孫,如此苦痛屈辱,他胡惟庸若是不反,怕都枉稱為人了。
如此殺人誅心,朱天子難道就沒預料到其后果嗎?
思來想去,陸羽始終不解朱元璋的目的,他只能將眼前的大明拋開,將思緒拉回到記憶深處,歷史上的那個大明。
歷史上的朱元璋與胡惟庸之間,可是書寫過一段皇權與相權之爭的大好戲碼,胡惟庸案,牽連數(shù)萬人,連帶著李善長這位韓國公也因此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而這一洪武大案,也宣告了華夏歷史上極為顯赫的一個宰相權位,就此消失。
是的,胡惟庸是歷史上最后一個宰相,自他之后,華夏歷史再沒有宰相一職,天子大權獨攬,中原大地上的權力集中,達到頂峰。
而這一切,全是因為朱元璋那極乎變態(tài)的權力欲望,以及他殘酷高明的政治手段。
等等!
正自回憶歷史,陸羽突然靈光一閃,腦海中閃現(xiàn)出一道靈光。
難不成……朱元璋當下所做,并不只是針對胡惟庸?而是……胡惟庸頭頂上的那頂官帽?
這個想法,在陸羽腦海中慢慢具象,再結(jié)合歷史,這具象越發(fā)具體,越發(fā)與歷史上朱元璋的所作所為高度重合。
再聯(lián)想到前陣子,朱元璋莫名把修華夏通史的事扔給了李善長,此后他更是搬進了國史館,不再出來。
想到這里,陸羽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心中生出無限惶懼,他終于明白朱元璋所圖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