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朱元璋忙著攤丁入畝之事,已無力再起戰事,正因如此,這些武將已許久沒撈到仗打了。
既沒仗打,自然無功勞可獲,憋了這么久,終于撈到個戰事,眾將豈能不爭不搶?
眾將爭擾不休,朱元璋卻遲遲不肯表態,沉眉思慮片刻,他終是將目光對準徐達,問道:“天德,此事你怎么看?”
徐達畢竟是大明第一武將,兵武之事問他準不會錯。
蹙眉想了片刻,徐達道:“臣覺得此事……另有蹊蹺……”
“哦?”朱元璋眉頭一揚。
徐達繼續道:“這水東水西二部依附我大明后,上位對其深恩厚賜,還允他二部享受稅賦自由,今日他們公然反叛,非但撈不到任何好處,反還會失去來自我大明的豐厚賞賜,如此有悖常理之事,我感覺另有內情!”
事實上,先前朱標就曾提過質疑,當時朱天子正值盛怒,未曾細想。
此刻再聽徐達提起,他猛然驚醒:“你是說……此事另有人暗中誘唆?”
若非有人許以重利,這二部豈會舍棄大明的賞賜,轉頭反叛?
蹙眉稍作思慮,他將西南形勢稍作整理,立馬猜測道:“難不成……是云南的梁王在搞鬼?”
云南的情況素來復雜,即便是全盛時期的蒙元,也無法將其經營成鐵板一塊。
長久以來,這里一直是兩股勢力并存。
其一,便是占據昆明的梁王勢力,早先蒙元征服大理國后,忽必烈便將大理國置為云南行省,封第五子忽哥赤為云南王。
之后,云南王一支便世代經營云南,而當下占據昆明的梁王把匝剌瓦爾密,便是當初云南王的后代。
云南當地山巒迭密,水系發達,每隔幾十里便是一處天然險隘,當地境況十分復雜,梁王這一支作為外地人,根本做不到獨掌云南。
因此,他們不得不封大理國的段氏后裔為云南總管,與其共同管理云南。
而這段氏后裔世代盤踞大理,便是把控云南的第二支勢力。
這兩股勢力既有合作,又有摩擦,彼此紛爭不斷,卻又共同忠于元廷。
經過了百年糾纏,現如今大明現世,他們又成了阻礙明軍攻克云南的勁敵。
這其中,大理偏西,距離川、貴兩地和大明腹地稍遠,而昆明偏東,距離川、貴等地較近。
要想進攻云南,要么走廣西的桂滇古道直取大理,攻打段氏,但這樣做并非良策,因為大理地處云南腹地,若是強行攻取,梁王勢必會派兵去援。
畢竟唇亡齒寒,大理被拿下,梁王也無法獨活。
孤軍深入,以一敵二,實屬不智。
徐達點頭道:“上位如此拉攏水東、水西二部,不就是為了借道攻取云南嗎?而梁王挑動這二部造反,就是想堵住這條要道,他是希望我大明放棄川貴入滇的打算,改由廣西桂滇古道進攻大理,大理地勢較深,我軍一旦深入,便要遭遇大理段氏的反抗,到時候還會引來梁王的援兵!”
除了廣西的桂滇古道外,要想進攻云南就只剩下走川貴直取昆明這條路了,而這條路顯然更容易,畢竟,段氏和梁王的情況不同,唇亡齒寒的道理,于他們并不適用。
在蒙元占據云南前,段氏一直盤踞云南。
在段家人眼里,蒙元和大明,其實沒什么區別。
無論是梁王還是大明,要想統治云南,都得和他們段氏合作,因此,即便大明攻占了云南,他段氏仍可安享富貴。
只要你大明軍不直接打他的大理老巢,他才不會管梁王的死活呢!
朱元璋并非傻子,他早就看清了個中門道,因此制定了川貴入滇的戰略路線,但這一戰略路線,又一個最大的障礙,便是橫亙在川、貴、滇三省交界處的烏蒙山脈。
這烏蒙群山地勢險要,極難跨越,而梁王又在曲靖和烏撒陳兵二十萬,以逸待勞。
即便明軍跨過烏蒙山,也會遭遇這二十萬雄兵的迎頭通擊。
因此,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世代居住在烏蒙山的各部土司幫忙,讓他們帶路,并幫忙轉運糧草。
而水東、水西二部,便是控制烏蒙山地區的最大部族,也正因如此,朱天子才對這二部極為厚待,可沒想,賞賜了這么多東西,照顧了這么些年,竟叫人給策反了。
“聽天德這么一說,咱也了然了,不過不管如何,水東水西二部反叛,這是事實,必須立刻要將其平定,不然其他土司見此,也會以為我大明軟弱可欺呢!”朱元璋沉吟了一下,說道。
“上位說的是,必須要給那些西南土司一點顏色看看!”徐達點了點頭,他也認可了朱元璋的想法。
隨即朱元璋往下面的武將看了一圈,最后望向沐英說道:“沐英,你即刻帶兵前往貴州,平定二部叛亂,同時打通川貴入云南的通道。”
沐英是朱元璋的義子,深得他的信任,得此重任,他當即拱手道:“臣領命!”
“上位,你莫不是想要借此機會,進攻云南,一舉將梁王勢力覆滅?”聽到朱元璋的話,特別是他后面對沐英的吩咐,徐達當即問道。
聞言,其他武將的眼睛一亮,雖然平定水東水西二部反叛的功勞讓沐英拿了,但朱元璋若是要攻打云南,那可是大仗,到時他們豈能沒功勞可立?
相對于打下云南,滅掉梁王勢力,這平定叛亂都是些小功勞了。
對此,朱元璋卻擺了擺手道:“梁王那邊只是疥廯之疾,現在并不需要那么著急,咱只是想著提前做好準備,而且云南氣候異常,要想一舉攻下,并不是那么容易,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草原上的殘元余孽。”
“北元嗎?”聽到朱元璋這話,徐達心情很是激動,自洪武五年第二次北伐失利后,他就一直在北平練兵,想要一雪前恥,如今已經有七年,終于等到了嗎?
“咱已經決定好了,最遲明年,必將發動第三次北伐,屆時我大明天兵誓要踏平大漠,掃清殘元余孽!”
朱元璋語聲鄭重,言辭激切,眾武將心中求戰之火,立時被點燃。
“好,早就盼著北上了,終于有指望了!”
“這下咱這把老骨頭,終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手癢多年,終于有個硬仗可打了!”
相對于攻打云南,眾武將心里還是更想著去草原上打蒙古人,那可是他們的老對手了,而且若是能一舉剿滅殘元,更是青史留名的大好事。
“好了好了,你們也都回去吧!西南之事若有變故,咱會再召諸位商議。”
朱元璋擺了擺手,將眾人勸退。
待殿中安靜下來,他長嘆口氣,無奈地揉了揉額頭。
單論這水東水西二部的叛亂,其實算不得什么大事,遠不至于叫他如此傷神,但架不住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大明建國才十二年,這些西南土司就已經叛亂了好多次了,也就是這次水東水西二部關系著進攻云南之事,朱元璋才會叫來眾武將商議。
這些土司時不時投降,又時不時反叛,如此周而復始,讓他很是傷腦筋,要是能有什么法子,能一勞永逸解決這麻煩,就省心多了。
想到這里,朱天子腦中忽地冒出一張憊懶面孔來,他立時睜眼望向朱標道:“陸羽那小子,近來在忙些什么?”
“陸先生……”
說起陸羽,朱標一臉的無奈道:“自得了一對兒女后,他一直待在府里帶孩子,不亦樂乎。”
朱元璋眉頭微顫道:“堂堂大好男兒……整日窩在府里頭……這成何體統!”
顯見朱天子不悅,朱標忙找補起來:“偶爾得了空,他也是會去國子學里轉轉的,聽說他近來常帶著生員研究什么……科學……”
“科學?”朱元璋眉頭一皺,想了片刻,他終是想起來,那是陸羽所改革“六學一館”中的一科,似是研究世間萬物個中道理的。
“最近聽說他帶著幾個國子學的學子最近在研究什么飛天,鬧得滿城風雨的……”
朱標似忽地想起什么:“好像就在今日,似要做什么……試驗……”
“飛天?”朱元璋登時面現好奇。
朱標苦笑起來:“他似是要學那陶成道,借火器之威尋登天之途……”
對于飛天二字,朱家父子并不陌生,歷史上最早探索飛天之人,正是元末明初的陶成道,恰巧這人還與他朱天子有些許關聯。
早先元末起事時,這陶成道還曾來投效,獻上火器,后還在戰事中立過功,得朱天子賞賜萬戶,再之后,這陶成道沉迷飛天之事,漸至神思恍惚。
“但愿陸先生莫像那陶萬戶般,沉迷其中難以自拔!”朱標幽嘆一聲,感慨萬分。
“那也不一定,這飛天之事……或許有譜!”朱元璋倒是并沒有朱標這么悲觀,他曾在夢境里,穿越去過后世的。
在他印象中,陸羽當初帶他坐地鐵時,還曾提過所謂“現代人”可以借機械之勢飛上天空,莫非……這陸羽竟能將后世那飛天神器搗鼓出來?
想到這里,朱元璋有些坐不住了,當即“噌”地一聲站起身,高呼道:“云奇,備常服!”
……
國子學外,秦淮河畔,此刻格外熱鬧。
河畔楊柳堤岸,圍滿了百姓,周遭畫舫酒樓,也有不少人趴在圍欄上,探頭朝下方觀望,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匯聚在河畔那片空地上。
“那些國子學生員這是在做什么?”
“好端端,如此倒騰一只豬作甚?”
“還有那個大球,是個甚么玩意兒,簡直是浪費布料。”
眾人好奇目光下,陸羽和一群國子學生員正專心做著試飛前的最后準備。
自改革之后,國子學其余五門學科都比較受歡迎,唯獨科學,卻無人問津,畢竟這玩意,這些學子在之前根本沒有聽說過,誰也不敢輕易踏入其中。
對此,陸羽是一陣苦惱,畢竟這六學里,他期待最高的就是這科學,可偏偏就是它無人問津,最后陸羽才想著做這飛天試驗,借此來宣揚科學。
這飛天可不是小事,一經說起,立時在國子學內惹出軒然大波,方孝孺黃觀等學霸聽聞,倒是挺感興趣的,因而加入了進來,共同研究探討。
而普通生員則秉持懷疑好奇的態度,也都想看看這事究竟能否辦成。
至于那些老舊派、頑固派,以及素來看不慣陸羽的儒家生員們,則將此事當成個笑話,飛天之事,玄之又玄,能成才怪了呢!
本著看笑話的態度,這些人將飛天之事大肆宣揚,自然是希望陸羽失敗之后,有更多唾罵之聲。
這些儒生別的不行,搬弄是非的能力,著實強大。
沒幾天工夫,整個應天城都傳開了。
有說他陸羽要帶著一干學子羽化登天、尋仙問道去的。
又有說他陸羽吃了過期丹藥,昏了心智,要飛升極樂的。
對此,陸羽卻是毫不在意,反而希望他們傳得越來越玄乎,這樣就會有更多人前來觀看,那他就更能借此機會宣揚科學,更甚至為此將這第一次飛天試驗放在了秦淮河畔。
果不其然,消息一傳開,全城百姓都跑來了。
飛天是自古至今人類的最大渴望,如此開天辟地之創舉,焉能不湊個熱鬧?
生員、平民、商戶,所有人都圍到這秦淮河畔。
眾目睽睽之下,方孝孺,馬君則幾人倒有些膽怯了,試驗若成功倒好說,可若失敗,便是笑話啊!
就連一向膽大的朱棣,此刻也滿臉擔憂道:“先生,真能成功起飛嗎?”
陸羽倒是毫不畏懼,反朝朱棣幽笑道:“怎么……怕了?”
朱棣雖面帶怯意,卻仍緊了緊牙關道:“我倒是不怕,只擔心若此次失敗,先生就成全京城的笑話了。”
陸羽本想借此機會宣傳科學的,一旦失敗,那他這科學恐怕就永遠無人問津了。
陸羽笑著拍了拍朱棣的肩頭道:“放心好了,今天一定能成功的!”說話間,他幽眼望向一旁空地,看著那如同大號孔明燈的熱氣球,滿眼憧憬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