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大朝會后,整個大明王朝的運轉重心,全都放到了北伐大業上。
這樣一場大規模戰爭,前期準備工作可不簡單,準備糧草、兵器、車馬,調配兵力,戰前動員……
各部堂衙門,都忙得熱火朝天。
朱元璋自也沒能閑著。
總領戰爭綱要,劃定戰略目標,制定行軍線路……
原本朱天子已是世間少有的軍略奇才,再加上陸羽知道北伐之事后,就主動將自己記憶中的一些關于殘元的事都告訴了朱元璋,特別是北元的王庭應該在捕魚兒海一帶,這讓朱元璋對這一仗更是信心十足了。
事實上,歷史上的北伐戰爭,幾乎貫穿了整個洪武時代。
朱元璋費盡心力,發動了十多次北伐戰爭,才將殘元徹底打服。
饒是如此,他仍沒有平定北漠,終明一朝,北方強敵一直是關外大患,若這次能夠一舉端掉北元王庭,那就避免了以后一而再、再而三的勞師北伐了。
經過長足準備,洪武十三年的三月,徐達率領三十萬明軍,在北平誓師,而后,大軍兵分三路,出征塞北。
東路以傅友德領軍,藍玉為先鋒大將;西路以湯和領軍,沐英為先鋒大將;徐達領中路軍,至此,洪武朝第三次北伐,正式拉開序幕。
北伐大計并非一蹴而就,自徐達出兵之后,朝中每隔幾日都能收到最新軍報,可軍報中所呈,無非大軍行軍流程,極少有兩軍對壘碰撞的記錄。
即便有戰事報告,也多是小規模遭遇戰,無非我打他逃。
就在這樣繁瑣無味的進展中,時間一天天過去。
轉眼間,到了五月。
五月的應天府,已有暑熱苗頭,國子學里沒什么大事,陸羽索性整天窩在自家府中帶娃,不得不說,有了道衍的幫忙,他近來輕松許多。
道衍也不愧是青史留名的妖孽,其人聰慧異常,只短短幾個月功夫,便能初入科學門徑。
為了追求所謂的“天道”,道衍一頭扎進科學里,自我探索鉆研。
也正是基于他這般癡迷,陸羽索性將國子學諸多教學任務都甩給他,讓他幫著出謀劃策。
往往陸羽提出個新奇想法,道衍便能自己推演布劃,將后續工作做好,而陸羽,便能得空,悠閑地享受天倫之樂。
今日,陸羽依舊在家里逗弄孩子,這時,小鼻涕從外面溜達了回來。
幾年時間,小鼻涕也長了些個頭,只是他那邋遢性子仍未改變,因此,每每看見他,陸羽都恨不得將自家兒女往遠處抱,生恐沾上這混小子的邋遢習慣。
但今天,他卻沒工夫顧及兒女,因為小鼻涕此刻邊走邊嘀咕,說出的話格外引人留意。
“這糟老頭兒蔫兒壞,他能出什么祥瑞,那才見鬼咯!”
“呸呸呸,晦氣!”
小鼻涕一面走一面罵,神神叨叨念了半天。
陸羽一聽便有些好奇,忍不住叫住了他,問道:“你嘴里在嘀咕什么呢?”
小鼻涕扭過臉來,一臉憤憤不平的說道:“外面都傳開了,說是胡惟庸家的舊宅子里,出了祥瑞,這老天爺真不長眼,怎將祥瑞攤到那壞人家里去了!”
胡惟庸的舊宅子出現了祥瑞,這倒是有些稀奇,陸羽當即叫住了小鼻涕,好奇的問道:“你給我詳細說說!”
“整個應天城都傳遍了,說胡惟庸的舊宅中的那口廢棄古井,近兩日涌出醴泉,都說這是天大的祥瑞,預示咱大明朝此次北伐定能成功呢!”
說完具體細節,小鼻涕又恨恨罵了起來:“要說北伐成功,那是自然的,可這與他胡老頭子有甚干聯,盡給他臉上貼金,他胡老頭何德何能,也能有祥瑞!”
小鼻涕早知陸羽和胡惟庸不對付,對其自然也沒好感,此刻一通唾罵,解了心頭之憤,他轉身便要去逗弄兩個小娃娃。
“等等!”
卻在這時,陸羽忽地一聲斷喝,將他喊住。
小鼻涕忙將兩手攤出來:“方才洗過了的,今日可不邋遢!”
被陸羽罵過多次,他總有點長進。
但陸羽卻連忙搖頭:“我說的不是這事……”
陸羽抬起手來,示意小鼻涕安靜片刻,而他自己則沉眉埋首,一副思慮狀。
“胡惟庸……祥瑞……洪武十三年……”
他口中呢喃自語,盡說些叫人聽不明白的話。
小鼻涕正聽得迷糊,卻見陸羽又忽地邁開腿,直往自家后院里沖。
“妙云,妙云!”
一面跑,他還一面直呼著愛妻名字,沒片刻功夫,他已將徐妙云從后宅拉了出來。
“我有事要進趟宮,你將孩子照看好!”
說完這句話,陸羽當即將兩個孩子交給徐妙云,隨后趕忙招呼車夫,上了車便往外去。
“這是怎么了?”
徐妙云一臉懵逼,與小鼻涕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
“陛下,陛下!”
武英殿里,朱家父子正埋頭批閱奏章,陸羽的叫喊聲已然殺至。
未經通報,便敢在深宮內苑里喊嚷,也只有陸羽有這膽量。
朱元璋當即蹙眉:“這陸家小子,怎生這般沒規矩了!”
念在前陣子獻計北伐的功勞,朱元璋也懶得計較,朝外面喊了嗓子道:“放他進來吧!”
沒多久,便見陸羽急急忙忙走了進來,他今日倒真是夠糊涂,進宮拜會,竟連衣裳都沒換,還傳了身素色居家常衫。
朱元璋不免揶揄起來:“怎么回事?你小子難得來我這里一趟,竟這般迷糊?”
“這都是小問題,我今日來是有要事詢問陛下!”陸羽撣了撣身上灰塵,毫不在意道。
對此,朱元璋有些好奇,問道:“什么事?”要知道平時的陸羽都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今日怎么會如此急切。
“陛下,如今整個應天城都在瘋傳胡惟庸舊宅涌出了醴泉,您是否知道?”
朱元璋點了點頭:“咱當然知道,今日胡相已向咱奏報過了,他還邀請咱明日前去觀賞呢!”
“什么?”
陸羽面色一變,連忙上前一步:“陛下,萬萬不可前往!”
朱家父子滿臉莫名,朱元璋蹙眉道:“為何?”
陸羽趕忙說道:“陛下,這是個陷阱,是胡惟庸故意設計,他想謀害陛下你,他要造反呢!”
“造反?”
聞聽此言,朱家父子大是驚詫。
朱元璋倒還好,稍有驚異后,立馬穩住心神,垂眸思忖起來,而朱標卻是滿臉疑色:“陸先生,您會不會弄錯了?胡相……他有這個膽子?”
在朱標看來,胡惟庸是穩妥軟弱的性子,不像是鋌而走險之人。
陸羽卻篤定道:“這事千真萬確,史書上記得清清楚楚,洪武十三年,胡惟庸假借天降祥瑞之名,欲行謀害篡逆之舉欲,若非今日我偶然間聽到小鼻涕提起祥瑞之事,差點就忘了此事!”
聞聽此話,朱家父子終究不再疑惑,朱標立馬看向朱元璋道:“父皇,既然胡惟庸心存反念,那父皇就趕緊下令,著五軍都督府捉拿此人!”
朱元璋卻并未同意朱標的話,反而反問道:“那捉拿后呢!胡惟庸可是當朝宰相,你有證據能證明他謀反嗎?”
“這……”朱標眉頭一緊,扭頭看向陸羽。
還不待陸羽答話,朱元璋卻說道:“你覺得僅僅憑借陸羽的一面之詞,百官會相信嗎?”
陸羽的來歷自然不能告訴他人,而他要控訴的,是當朝宰相,只憑“莫須有”的推測,就說宰相謀反,這有誰會信?
“這……”一時之間,朱標沒了主意,急得抓耳撓腮。
朱元璋繼續道:“再者說了,抓了胡惟庸,便算是解決了這事嗎?他的同黨呢?他的手下呢?”
造反可不是買通幾個殺手行刺了天子,就能成功的,事前事后,都須有萬全準備,而在具體執行時,又需要朝堂內應與之配合,胡惟庸此次行動,顯然并非他一人之力。
“因此,要想解決此事,必須得一網打盡,更何況,這可是個好機會……”朱元璋這話語焉不詳,朱標聽得一頭霧水。
陸羽倒是清楚明白,只不好說出來。
朱元璋這老家伙,定是指望憑借這機會,一舉廢除宰相制度,更甚至,連中書省,他都想一并裁撤了!
想到這里,陸羽幽眼望向朱元璋道:“看來陛下是打算親赴鴻門宴,釣出胡惟庸這條大魚了?”
朱元璋冷臉幽笑道:“不錯!”
這話可給朱標嚇了個面色慘白,朱標趕忙上前,勸阻道:“父皇干系整個大明江山社稷,此行兇險,萬萬不可冒這個危險!”
朱元璋卻是一臉無謂道:“兇險?咱何曾怕過兇險?想當初,張士誠、陳友諒,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世間梟雄?他胡惟庸區區一個陰暗里爬行的懦夫小人,何足懼哉,咱身經百戰,乃是刀山血海里殺出來大明天子,還怕他這鴻門宴?”
“父皇,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父皇乃萬金之軀,絕不能出什么意外,否則乾坤大亂,萬民涂炭啊……”朱標知道朱元璋膽氣超凡,只能以天下蒼生來規勸。
“標兒放心,咱乃真龍天子,有上蒼護佑,怎會被宵小之輩所傷,若是咱不知道胡惟庸的陰謀詭計,或還會中他暗算,被他打個措手不及,可現在,咱已知曉對方陰謀,他胡惟庸哪有資格傷到咱!”顯然,朱元璋打定主意,引蛇出洞,親赴鴻門宴了。
朱標見此情景,知道勸說不動朱元璋,他連忙說道:“既是如此,那明日我陪父皇一起前往!”
對此,朱元璋卻斷然擺手道:“不行,你乃我大明儲君,不可冒險,明日,我一人前往即可!”
這話倒是奇怪,你堂堂天子可以冒險,偏偏太子不能冒險,但任誰都聽得明白,朱元璋是擔心事出意外。
若是真出了意外,有個太子在,還能穩住朝局。
朱標已雙眼含淚,感動不已,他哪里不知道,朱元璋此舉,終究是想替他朱標掃清障礙。
父母之愛子情深,莫過于此!
他父子二人正上演著親情好戲,卻不料一旁陸羽突然咳嗽起來,打斷這父子情深的場面,尷尬道:“那個……殿下……陛下……有件事……怕是要提醒一下你們……”
待朱元璋父子轉過臉來,陸羽繼續道:“胡惟庸不是傻子,他理當知曉,即使殺了陛下一人,也不足以改變局勢,他既要動手,定是連太子殿下也一并算在內的!”
只殺了天子,太子必然會順利繼位的,畢竟朱標現在的身份,也算是“常務副皇帝”了,只要朱標繼位穩住大局,這次政變即算是失敗,他胡惟庸一黨,也定死無葬身之地,所以不僅朱元璋要死,朱標也同樣要死。
聞言,朱元璋立時點了點頭,說道:“放心,咱自有安排!”
……
深夜寂靜,胡惟庸府中的書房里,仍亮著燈火,一群人圍聚一團,正低語商議著明日政變之事。
“明日陛下駕臨,定會有護衛隨行,你等多半要與其交手,屆時若遇阻攔,便以清奸吝、誅刺客之名,強闖進去,到時候里面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至于東宮那邊,還請如瑤大師帶領著兩百倭國武士前往,到時候,只等我們這邊事起,大師就沖進去,血洗東宮,雞犬不留!”
胡惟庸湊在燭火旁,原本清瘦的五官被那搖曳的燭火一照,顯得明暗交錯、陰森可怖,他慢聲細語,將明日政變計劃一一道明。
其余眾人,則是凝神靜聽,不住點頭默應。
在場之人,除卻胡惟庸及淮西勛貴外,還有陳寧、涂節等胡惟庸心腹死黨,另外,還有一個膚色黝黑,身材敦厚的中年人,此人頭頂光亮,身著僧袍,竟是個出家之人。
聞聽胡惟庸的布置,他當即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明白!”
雖說著漢語,但卻極其不流暢,此人正是奉懷良親王之令,前來中原刺殺朱元璋的五百僧兵團之首,如瑤和尚。
若是成功,如瑤和尚和這五百僧兵都將永載史冊,成為倭國的民族英雄,可要是失敗了,非但他們這些人全都要死,就連派他來的懷良親王,連帶整個南朝,都會遭受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