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中,戰斗正如火如荼。
陸仲亨、唐勝宗、趙庸等人,正帶著一眾家丁死士不停沖擊著庭院,試圖沖破侍衛屏障。
自大都督府拆分后,他們這幾個邊緣化的勛爵徹底沒了兵權,如今能仰仗的,無非自家豢養的家將死士,戰力雖不算強,好在人數夠多,林林總總也能湊出一小支部隊。
原本以為,朱元璋今日所帶侍衛不多,這一小股部隊很快能沖破阻礙,殺將進去,可沒想到,戰斗竟這般焦灼。
“媽的,這些天子近侍當真能打,可惜咱里兵權沒了,否則不至于這么費勁!”陸仲亨看得心急如焚,不住破口大罵。
“不用急,對面人少,磨一磨總能打贏!”
唐勝宗卻還在不斷鼓勁,寬慰眾人。
卻在這時,忽聽一聲炸響,天空中升起一陣煙云。
眾人都是軍伍出身,豈能認不出這信號響箭?
當即,眾人面色大變,此時他們哪里還看不出來,朱元璋恐怕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謀劃,不過他居然敢親自當誘餌,不得不說洪武大帝的膽魄!
驚惶之下,眾人趕忙回頭。
而躲在眾人身后的胡惟庸也是面黃如蠟,一臉震驚,不過胡惟庸顯然比這幾人鎮定得多。
當陸仲亨幾人因驚慌而后退猶豫時,胡惟庸立馬臉色一變,猙獰怒吼起來:“怕什么?此刻再退,又有何用?朱重八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你們便是此刻繳械投降,跪到在他跟前磕頭,就能活命了?”
眾人又驚得停下腳步,一時間舉步不定。
胡惟庸繼續怒喝道:“便是有援兵又如何?你們別忘了,平涼侯還守在外頭呢!”
此刻,胡惟庸當真慶幸,昨晚在布置之時,安排費聚帶人守在府門外,防的就是這一手援兵。
“有平涼侯鎮守府門,即便有援兵,一時半會也打不進來,你等只需盡快解決這里的天子侍衛,便能進去殺掉朱重八,屆時便有援兵趕來,天子已死,如何解釋也在咱們掌握之中!”
陸仲亨幾人稍一思慮,立即連連點頭。
能從元末亂世殺出來,這些人俱是狠厲之輩,此刻生死關頭,眾人再顧不上其他,紛紛拔出刀,挺身殺了上去。
陸仲亨等人都是武將,身經百戰,即便近些年養尊處優,但仍未失了勇猛勁頭,他們親自沖殺,沖勢極猛,幾刀便砍死數名天子侍衛。
有陸仲亨等人加入,反叛軍士氣大振,殺得天子侍衛節節敗退。
廳堂正門口,平安將院中形勢看在眼里,此刻也眉頭緊皺,眼看叛軍已殺至門口,他趕忙回身找到朱元璋道:“陛下,侍衛們快要頂不住了,煩請陛下移步后堂,暫作避讓!”
退幾步雖未必管用,但至少給侍衛多留了幾存緩沖余地,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
朱元璋卻是面無懼色道:“咱當初面對張士誠、陳友諒時,都從未退縮過,如今區區胡惟庸,便想叫咱退卻,這是做夢!”
眼看他語出鏗鏘,堅定無懼,平安也不好再勸,他只好提起短刀,神情堅毅地站到朱元璋身前,充當最后一道屏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院中的侍衛越來越少,不斷有人被殺傷倒地,失去抵御能力,而侍衛所組成的防線,也在一步步退后。
眼看那道防線已被逼到廳堂門口,即將潰散。
眾尚書早嚇得四下逃遁,卻又不知逃往何方。
就在這時,院外忽地響起一陣喊殺聲,那殺聲震天,幾乎將整個院子都包容其中。
身處廳堂中的眾人,自也聽到了,眾人大是欣喜,連忙探頭觀望。
只見院外的叛軍,正以極快的速度潰敗,而叛軍的背后,正有一大股援兵趕來,與侍衛形成兩面合夾之勢,將叛軍包在其中。
看這情形,叛軍已覺悟突破闖進堂中的可能,他們的失敗下場已然注定、
眾人這才松了口氣,連連拍著胸脯嗟嘆唏噓。
這時,朱元璋終于站了起來,挺身邁步,踱往門口,可不等他走出去,朱夢炎等人卻又上前將他攔住。
“陛下,外面兇險,您稍作退讓,臣來護著您!”
開濟先前嚇得戰戰兢兢,幾乎要躲到桌子底下,這時候眼看勝局已定,倒又來了勁,他搶步擋在朱元璋之前,倒頗有忠心護衛的氣勢。
眼看他開濟搶了風頭,其余尚書自不敢落后,忙也跟進上來,一起組成人墻,牢牢將朱元璋護在身后。
“都干什么?給咱滾開!”
朱元璋哪會給這些人面子,當即一聲怒喝,抬手排開這些慫貨,他隨即大步走到門口,待要觀戰。
院中局勢已然穩住,就在朱元璋走到門口時,只見朱棣和李文忠身著盔甲,帶著一群士兵快速的跑了過來,盔甲上早已沾滿血污,顯然方才的大戰十分激烈。
李文忠朝朱元璋行了一禮,上前單膝跪地道:“請陛下恕罪,我等原本早該進來護駕,只無奈在門口遇到平涼侯帶人阻攔,這才耽擱了些時間!”
朱元璋看了眼門外,見叛軍均已伏誅,輕舒口氣,他隨即朝李文忠招了招手道:“對方既蓄意謀逆,自然早有準備,你能盡快殺進來支援,已立下大功。”
言下之意,救駕來遲之過,不予追究。
李文忠拱手謝恩,退到一旁。
朱元璋又看向朱棣道:“老四,東宮那邊,怎么樣?”
照陸羽推測,胡惟庸會同時對東宮發起進攻。
朱棣也抱拳上前道:“的確有一支部隊意圖進攻東宮,不過父皇放心,咱們早有準備,那撥人連東宮影子都沒看到,就已被三哥待人給拿下了!”
聽到這里,朱元璋才徹底放寬心來,他隨即朝二人點了點頭,挺了挺身,邁著霸氣側露的四方步,踱步入院。
院中,叛軍早被擊潰,眼下死的死、傷的傷,其余人也被扣押綁縛,再無反抗能力。
而院子正中,胡惟庸、陸仲亨、趙庸、費聚,唐勝宗等幾個此次政變的主使者也全都被擒拿壓縛住了。
當朝宰相、開國功勛,原本該是大明朝權勢最大、地位最高的人,可眼下,這些人全都灰頭土臉,束手被縛。
如此下場,何其落魄!
一看到朱元璋,陸仲亨幾人又都掙扎起來,原本他們被綁縛雙手,跪在地上難以動彈,此刻掙扎卻并非為了逃脫束縛,而是扭著身子想往地上磕頭。
好容易將頭貼在地上,陸仲亨幾人連連磕頭,口中還在嗚咽求饒道:“陛下明察秋毫啊!我等絕沒有造反之意,全是被胡惟庸蠱惑蒙騙的,他騙我等說有人欲行刺陛下,我等這才趕來救駕,卻沒想反被胡惟庸利用啊!”
這幾人哭哭啼啼,竟還在推諉托辭,把罪責全部怪在胡惟庸頭上。
朱元璋一聽便知這些人謊話連篇,壓根懶得理會,倒是一直未有動靜的胡惟庸,這時冷哼一聲,出言反駁。
胡惟庸啐了口唾沫,滿眼不屑地瞪著陸仲亨等人道:“你們這些孬貨,如何敢做不敢當了?到了這會兒,難道還指望能茍求保命嗎?”
他冷眼又掃向朱元璋,翻了個白眼又看回到陸仲亨一眾道:“莫說爾等并非受老夫蒙騙,便當真是毫不知情,全然被老夫脅迫,又當何如?你們當真以為……咱們這位陛下是什么菩薩心腸嗎?”
胡惟庸這般譏諷奚落,倒真是毫無毛病。
即便陸、費一眾全不知情,即便他們壓根沒有反意,可只要沾了這謀反篡逆的邊,便注定難逃一死。
莫說朱元璋手段狠辣,換做歷史上任何一位君王,處理造反謀逆之事都絕不手軟。
聽到這里,朱元璋倒是對胡惟庸高看了幾分,他看也不看連連磕頭的陸仲亨一眾,緩步走到胡惟庸身前,居高臨下審視著他道:“胡惟庸,這么些年,咱也算對你不薄,你為何要反?”
他這話并非質問,而是怒喝,更多是在發泄不滿。
胡惟庸倒也沒慣著他,將臉一扭,連正眼都不愿給朱元璋道:“成者王侯敗者寇,老夫既輸了,也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胡惟庸窩囊一輩子,這時候倒難得硬氣一回。
朱元璋倒沒所謂,反倒是朱棣被氣得夠嗆。
“胡惟庸你個老賊,死到臨頭,還冥頑不靈,叫你嘴硬!”
說話間,朱棣直接沖了出來,舉著拳頭便要打。
可沒等他出手,朱元璋已一把將他攔下,然后一聲冷喝道“毛驤!”
“微臣在!”毛驤立馬迎了上來,拱手候命。
朱元璋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反叛之徒道:“將這些人統統帶回詔獄,嚴加審查,任何與今日謀反之事有關聯的人,統統不能放過!”
毛驤激動拱手道:“謹遵陛下之令!”
這件造反大案,可算是大明開國最大的案件,能主審此案,于他而言可謂畢生幸事。
……
皓月當空,夜色撩人。
微風掃過,吹去白晝暑熱。
陸羽府院中,夫婦二人正結伴散步。
徐妙云的興致很不錯,一路走走停停,說說笑笑,而陸羽卻似心不在焉,總不停探頭望向院外。
留意到他的變化,徐妙云停下腳步,也朝他目光所向望了幾眼,可一望之下,除了皎白月亮之外,再看不見其他。
她終是忍不住:“夫君,您這是在看什么呢?”
陸羽回過頭來,笑了笑,拿手在嘴邊比了個“噓”聲道:“你聽!”
徐妙云愣了愣,凝神細聽,卻是聽見遠處有細微嘈雜動靜。
那動靜里,包含吶喊聲、腳步聲,甚至還有刀兵交擊的打斗聲。
雖然極微弱,但借這萬籟俱寂的環境,徐妙云仍能聽得真切,她大是驚訝道:“這應天城里,怎會有兵武械斗之聲?”
陸羽卻一臉平靜道:“先前動靜更大,這會兒倒是消停下來。”
他仰面朝遠處眺望,呢喃輕語:“想來……今晚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徐妙云眨了眨眼睛:“今晚發生什么了?”
陸羽笑了笑,卻是答非所問:“只怕……更大的亂子將要來了……”
……
“我看看,哪里受傷了?”
皇宮之中,馬皇后一臉埋怨,正扯著朱元璋上下觀望。
上下打量一圈,確定了朱元璋并無受傷,馬皇后終是長舒口氣,但她仍是一臉凝肅,蹙眉瞪著朱元璋,厲語質問道:“這種大事,你竟都不與我商量?只身犯險,究竟是圖的什么?”
朱元璋倒只能溫聲寬慰,笑著應付道:“咱這不是不想你擔心嘛!這種小事,傷不得咱分毫!”
說著,他又朝身后一指道:“再者說來,不是有幾個孩子在身邊護著咱嘛!”
他順手一指,朱標、朱棣幾兄弟登時面露緊張。
就在剛剛,他們幾兄弟剛被馬皇后罵過一次。
原以為熬過一頓罵,便沒自己啥事了,可朱元璋這一提,馬皇后火氣又上來了。
“哼,你幾個也是糊涂,你們父皇犯傻,你們非但不規勸,反要推波助瀾,標兒你身陷險境,老四還親自帶兵作戰……你們這樣,是要氣死為娘?”
劈頭蓋臉又是一頓怒罵,幾兄弟灰頭土臉,啞口無言,他們只能幽怨地望向朱元璋,尋求幫助。
你自己惹出來的事,你自己平。
朱元璋只好厚著臉皮湊上來說情:“這事怪不到孩子們,是咱的主意!”
為叫馬皇后放心,他又拍起胸脯保證道:“妹子放心,下回再有這樣的事,咱一定先知會你一聲!”
“還有下回?”馬皇后秀眉一挺。
朱元璋連忙又改口:“再有類似的事,咱事先與你商量,擬定好對策,絕對不以身犯險。”
“這還差不多。”馬皇后這才點了點頭。
消了氣,馬皇后終才問起正經事道:“吉安侯他們,你打算如何處理?他們畢竟陪著咱們打下了天下,當初也是立過大功的。”
說起這些人,朱元璋眼神一冷:“當初立的功,咱難道沒有回報他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高官厚祿?他們自己不知足,非要造反,難道咱還得縱容他們?”
他猛一咬牙,冷聲道:“這一次,咱定要取他們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