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報上稱,東路傅友德軍在灰山口大敗元軍,俘獲不少元軍人畜,又一路行軍至北黃河,所遇北元軍隊不戰而逃,明軍一路追擊,俘獲北元平章別里不花、太史文通。
西路湯和軍在臚朐河大敗元軍,俘獲北元知院李宣及其部眾。
東西二路大軍,皆取得大捷,這于北伐戰爭來說,算是極大進展。
收到這好消息,朱元璋焉能不高興?此刻他開懷大笑,連帶著云奇和朱標二人也是喜笑顏開。
他們自沒想到,此次大捷,最該感謝之人,是胡惟庸。
原本胡惟庸造反之前,就密通北元,試圖以北元大軍拖住明軍主力,而北元人仗著天時地利還有內應,本以為能輕松拿捏明軍。
卻沒想,明軍早從陸羽那里得知元庭所在,因此早做好戰爭部署,幾路大軍目標明確,分兵包向元庭。
原本集結完畢,準備前往邊關攔截明軍的元軍主力,哪會想到明軍行軍速度如此之快,戰略部署如此準確?
剛一出元庭,就撞見東西兩路大軍,被逮個正著。
猝不及防之下,元軍大敗,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東西二路大軍已殲滅、俘虜了元軍絕大部分主力,北伐戰爭已取得極大勝勢,剩下的,就要看天德的中路軍,能否攻克北元王庭了?”
興奮之下,朱元璋的聲音都帶著些許顫抖。
雖說陸羽指明了北元王庭所在,并大致描述其周邊地況,已極大地降低了攻克北元王庭的難度,可即便如此,攻克王庭仍是道阻且艱。
畢竟王庭地處北漠中心地帶,距離中原太過遙遠,而大漠荒遠無垠,又極少標志性地標,光是行軍趕路,都極可能迷失方向。
徐達的中路軍需要尋找到目標,同時要應付事先埋伏在王庭周邊的守衛元兵,最后還要攻克堡壘,其難度不言而喻。
“父皇放心,魏國公向來用兵謹慎,加之有陸先生給的地圖和父皇的事先部署,想必他定能尋到目標,一舉攻克王庭、覆滅殘元!”許是為了打氣,朱標難得收了謹慎性子。
聞言,朱元璋也信心大增道:“如此,咱便靜候佳音了!”
……
七月草長鷹飛,北漠之上倒也有些生氣。
有陸羽給出的明確標識,徐達的中路軍沿大寧、慶州,一路直往北,朝著捕魚兒海方向挺進。
氣候炎熱,大軍一路行來頗為艱難。
先是荒漠,再到草原,間或有綠洲樹林,越往北去,周邊環境反倒越青翠,而這環境變化,也讓徐達愈發開心。
越臨近水源,草木越多,這是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
而大漠缺水,茫茫荒漠中最大的水源,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捕魚兒海。
捕魚兒海古稱北海,乃是蘇武牧羊之所在。
此地遠離中原腹地,自古以來就不被中原王朝重視。
雖說歷史上中原曾數度征服此地,但都因氣候苦寒,距離遙遠而放棄,而其作為北漠中難得的水源,自是游牧民族的天然聚居之地。
圍繞這捕魚兒海的大片綠洲,曾建立過數個城邦。
此次徐達的目標——北元王庭,便坐落在捕魚兒海西南岸。
當然,此王庭并非中原文化中的都城,在中原人看來,它壓根就不算個城邦。
久與北元征戰,徐達十分清楚,北漠之上壓根沒有像樣的城池。
草原民族游牧為生,壓根不蓋房子,所住的多是木稈、羊毛編制而成的氈帳——即后世的蒙古包。
而蒙古貴族的氈帳,無非空間更大,內部設施更豪華些,其本質與中原的房舍宮殿大有區別。
北元的王庭,九是由一個個大型氈帳組建而成,其最大特點,便是移動靈活。
也因這靈活的原因,實際上的北元王庭,不能算是城邦,而是個移動城堡。
哪里水草豐富,哪里氣候溫適,王庭便朝哪里遷徙;又或是,遇到敵人攻城,王庭有覆滅危險時,也會迅速遷徙。
因這原因,王庭周遭,其實并不需要太堅固的城防,一切都為靈便服務,而其這一特點,又給徐達的北伐之路,制造個新難題。
“速度再快一些!盡快趕路,眼看就要到捕魚兒海一帶了!”
一路上,徐達不住催促,加快行軍。
之所以如此焦急,就是擔心北元王庭逃遁了。
前幾日,他已收到東西二路戰報,知曉兩路大軍皆已遭遇北元主力大軍。
雖說戰報帶來個好消息——元兵主力折損大半,但同時也給他攻克王庭帶來個隱患,北元王庭會不會跑路?
明知不敵明軍,明知明軍北伐直取王庭所在,對方還不跑路,難道等著覆滅嗎?因此,徐達要盡快趕路,爭取在對方逃離前,抵達王庭,一舉殲滅對方。
這一仗,打的就是個行軍速度!
“大帥,前方三里處便是捕魚兒海了!”
正當徐達催促行軍之時,前方一騎快馬疾馳而來,正是此次明軍中路主力軍的先鋒大將王弼。
王弼頭前領路,在發現抵達捕魚兒海后,立即趕回來稟報。
聞聽消息,徐達大是欣喜,他立馬掏出朱元璋賜下的望遠鏡,朝遠處空闊地帶張望。
這望遠鏡雖被傳成是千里眼,可其視距也不過數里,好在這北漠地勢開闊平坦,隔著老遠也能大致看清遠處狀況。
從這望遠鏡中,他依稀能看見遠處大片開闊水面。
水面一望無垠,一路延伸至天邊。
雖說捕魚兒海并非真海,可其湖面極寬廣,只憑肉眼看,幾與真海無異。
一望到那浩瀚水面,徐達便可認定,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捕魚兒海南岸。
既已到了捕魚兒海沿岸,再繼續往前走也就意義不大了。
此行目的是找到北元王庭,而真正的王庭所在,應該在捕魚兒海西南側。
徐達立刻拿出行軍路線圖,對照陸羽先前給出的標示,重新擬定合適的行軍路線。
“咱們自過慶州后,一路直朝北上,當下該在捕魚兒海正南沿岸,而王庭所在西南岸,距離此地位置約有一百里左右,即刻朝西行軍,約在三天之內能夠趕到。”
確定好路線圖,徐達立即下令道:“王弼,你速派遣斥侯沿海西進,盡快探明北元王庭所在,你領先鋒大軍即刻出發,探明敵情后,直取王庭!”
捕魚兒海西南側,一條河流蜿蜒向南,在開闊草原上畫出一道蛇形曲線。
河灘兩岸,大片平原牧草豐盛,正是蓄養牛羊的天然牧場,而就在這片水草豐饒的河灘邊,堆置著成百上千座氈帳。
大大小小的氈帳外,圍置有一圈木柵,僅在正南方向,修有一座稍高些的夯土城樓。
說是城樓,其實只是個裝點門面的花花架子,毫無拒敵防御功能,因為這城樓四周的木柵欄除了能防快馬奔襲外,壓根起不到一點防御作用。
而在這“城池”中,無數氈賬包圍的正中心,又有一圈木柵圍出個方圓數百里的區域。
其內氈帳豪奢,守備森嚴,正是這座城池的核心要地。
北元王宮——北元皇帝脫古思貼木兒行轅所在!
而連這王宮在內,方圓數里的氈帳、城樓、圍墻,共同組建出的臨時城邦,便是北元王庭。
作為前元殘部,北元人見過堅固城防的高大城池,可畢竟時移勢易,當下身處草原,便是想蓋房子,也拿不出磚瓦木料。
加之草原氣候多變,水草貧乏,常有遷徙之虞,因此,這座看起來極簡陋的王庭,恰符合北元皇室的需要。
此刻夜已深了,王庭正中央的王宮大帳一帶,卻是燈火通明。
大帳中樂聲靡靡,鶯歌燕舞不斷。
“好,跳得好!美人過來,本大汗有賞!”
北元皇帝脫古思貼木兒正高坐王座,欣賞著美人艷舞,一面喝酒,他一面朝下方美人招手,臉上洋溢著淫靡笑容。
應他召喚,帳中的美人們紛紛迎上去,手捧著紗巾、水果,圍上去伺候。
眼看帳中又要發生一場香艷大戲,守在帳門口的護衛們紛紛扭過臉去。
這一扭臉轉向帳簾,卻恰巧撞上簾門遭人撩開,隨即一個身形偉岸的青年人大步走進來。
“父汗!”
來人正是北元太子天保奴。
天保奴大步入帳,顧不得避諱直闖到脫古思貼木兒身前,疾聲催促道:“明軍就要攻打過來了,為何咱們還不遷移王庭?”
前兩天,派遣出去阻攔明軍的主力部隊潰逃回來,數萬大軍只剩下幾千人。
據殘軍匯報,此次明軍分兵合圍,目標直取捕魚兒海一帶。
一收到這消息,整個北元王庭徹底炸開了鍋。
要知道,王庭時常遷移,其具體位置一直很隱蔽,絕不為外人所知,此番明軍動作,顯然已探清王庭位置。
照這情況看,王庭已處在極危險境地,非遷移不可。
此刻,脫古思貼木兒正待恩寵美人,遭人打斷自然大是不悅,他蹙眉瞪了瞪天保奴一眼,不悅擺手道:“知道了,此事不急,你退下吧!”
天保奴卻并未離開,反而更急了道:“父汗,兩路明軍正朝捕魚兒海一帶合圍而來,再不走怕來不及了!”
“慌個什么?明軍距離捕魚兒海尚有數百里,便是緊趕慢趕,且得十多日。”脫古思貼木兒已不耐煩了,他只知東西二路軍的大致位置,卻不知曉明軍中軍主力已直線奔來。
天保奴卻更為謹慎道:“可是明軍未必只有兩路兵馬。”
“不怕!”
脫古思貼木兒無所謂般擺擺手道:“我元兵主力還有近半,加上守衛王庭的兩萬精銳,足可抵擋千軍萬馬,再說明軍不諳地形天氣,豈能打進我王庭?”
王庭周邊雖是大片開闊地,卻也布有守備暗哨,稍有敵軍動向,這邊即刻能收到消息。
在脫古思貼木兒看來,光是摸索位置,行軍趕路,就夠明軍吃一壺的,說不得,他們還沒趕來,便先在自己迷了路。
聞言,天保奴急得直跳腳道:“看此番明軍動向,顯然已有明確目標,只怕制定了直取王庭的路線。”
脫古思貼木兒仍是搖頭道:“大漠氣候多變,明軍兵馬不善奔騎,豈能快過咱們?反正王庭四周都布有探哨,便是發現明軍再作撤離,也來得及!”
雖說遷徙是最穩妥的決策,可身為皇帝,總得顧及大局。
好容易擇一處水草豐饒之地安身立命,他哪肯輕易搬家?換個地方,又是一番折騰,費時費力不說,還未必能挑中合適落腳處。
眼看脫古思貼木兒不聽勸,天保奴急得直搖頭,再三苦勸無果,他終是嘆了口氣,背手走出大帳。
大帳之外,北元丞相失烈門一直在翹首等候,見天保奴出帳,他立馬有人湊了上去,問道:“太子,大汗可愿撤離?”
眼看天保奴一臉失落,他立馬猜出結果:“莫非大汗還不愿撤?”
天保奴嘆了口氣道:“本太子也勸不動父汗,咱們又該如何?”
失烈門想了想,說道:“太子,大汗既不肯動,咱們可得早做準備,我大元退入大漠已有十來年,如今境況每況愈下,可再經不起重大打擊了!”
“什么準備?”天保奴一驚。
失烈門嘆口氣道:“倘若王庭被破,我大元可算是徹底覆滅,太子你是我大元的未來,須得保護好性命!”
“你的意思是……讓本太子先撤?”天保奴又是一驚。
失烈門立馬點頭道:“早作準備,防患于未然!”
天保奴思忖許久,終是蹙眉點頭道:“也好,咱們先收拾行帳,靜觀后事,如若真到那一步……還望丞相大人與本太子一道撤離!”
……
“稟大帥,我軍斥侯已探明北元王庭,距此不過十數里之遙,王庭附近布有崗哨,咱們若強襲過去,怕是圍堵不住!”
天已近黑,捕魚兒海南岸,明軍主力已在做修整準備,徐達卻仍未歇息,他仍在聽取先鋒大將王弼的匯報。
徐達拿著地圖瞇眼細看,靜靜思索起來。
王弼旋又伸手在四周劃下條線來道:“大帥,若是咱們圍繞王庭四周,提前部署包圍,可行否?
徐達搖頭道:“草原開闊,極難形成合圍之勢,再說繞路包圍勢必鬧出動靜,若叫對方發現,豈不更提醒他們撤逃?”
王弼一聽,連連敲著自己腦門道:“是末將糊涂了,大帥有何高見?”
徐達仍盯著那地圖,靜靜思索。
片刻之后,他終于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吩咐下去,停止扎營!”
草原晝夜溫差極大,夜間行軍極為困難,明軍通常是在白天趕路,夜晚扎營駐帳。
此刻天已近黑,徐達卻下令停止扎營,更命糧草輜重及后勤部隊留待原地,主力騎兵整裝待發,很顯然,他是想連夜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