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陛下,此事究竟是由何人提出?”
“畢竟哪怕是昔日先生,恐怕對于此事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聽著殿內群臣開口,朱標嘴角微揚,掀起一絲難以抑制的笑意,緩緩開口:“是皇后娘娘。”
此話一出,頓時震驚群臣。
眾人反應過來后面露狂喜之態,再次大為恭賀:“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我大明有娘娘母儀天下之尊,實乃大明之福。”
“娘娘提出此策,正是可為天下女子表率。”
“此事一出,娘娘與我大明必將福澤萬代。”
“那便試上一試。”
朱標說道。
……
又過了一日。
在奉天大殿,朱標同樣將此事拿出來在群臣面前論了一番。
而陸羽不在時,御史中丞姚廣孝發表言論表示支持贊成之后,麾下的群臣百官見得這般風向,也就大都同意了下來。
反正此事不過剛剛起步,究竟能不能成、成了之后又有何利益,暫時還是未知數,沒人會因為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去跟朱標這位權勢極重、威望極大的天子作對,更何況這位天子還有實學一派的功臣支持,群臣百官自不會做這般蠢笨之事。
很快,此政令開始落實,優先在天子腳下的洛陽新都推行。
還是如同往常那般的流程。
先由《大明日報》推廣宣傳,試探市場反應,若是市場未曾拒絕,隨后才會在洛陽新都附近的縣城試點,看看具體情況如何。
“號外號外!女子求學。”
“我大明將要舉辦這世界上第一個女子私塾,實學一道不在性別,不在男女之分,在于千秋萬代,在于為我大明培養人才。”
“女子亦可登堂入室,亦可在工部之內施展才學,此乃我大明之福,乃是天下女子之福。女子巾幗英雄,古往今來從未少之,當下我大明天子愿給予這天下女子一個機會。”
……
各種各樣的口號傳遍了大街小巷,四處的文人墨客也都一夜之間被感動。
而真正受到影響的,當然便是這閨閣之中的女子,尤其是那些已有才學,甚至在實學一道天賦亦有建樹的女兒家們。
很快,洛陽新都大明中樞就選定了附近的清源縣作為暫時的試點之處。
清源縣縣城林家。
大堂之內四處古董置放,還有那名人字畫懸掛,可見這林家的底蘊。
其父親林家家主如今在清源縣之內亦是少數幾個有官身之人,身為八品縣丞,可謂是清源縣金字塔尖上的幾個大人物之一。
而如今。
他們林家又有了更進一步的機遇。
縣令家的公子放出話來,看上了林家的女兒。
縣丞與縣尊結合,門當戶對,天造地設,在所有人看來都毫無問題。
可偏偏今時今日,在這林家之內卻出了這么一件事。
“女兒不嫁,就是不嫁!絕對不嫁給那縣令家的公子。”
“爹,求求您。”
林家家主見女兒這般行徑,目中惱怒:“這就是你讀了圣賢書之后知道的道理?”
“忤逆父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說嫁還是不嫁。秋收過后,臘月十八是個黃道吉日。”
“此事已然定了,不由你任性而為。”
林家家主這八品縣丞,好大的官威,在林家之內可謂無人能與他爭鋒相對。
旁邊的林夫人見了,張了張嘴,有意勸說,但終究還是沒說出話來。
在林家。
她一個婦道人家終究還是要聽老爺的話。
更何況那縣令家的公子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在實學一道雖未考入國子大學,卻也考入了洛陽新都的另一所洛陽大學,在實學一道算是頂尖檔次。
再加上其父親縣尊同樣是實學派系的重要官員,此次外放,科舉出身乃是一甲進士,實學功底深厚,日后放在廟堂之上亦是能夠大有所為,未來最少也能當個四品官員,那可是吏部、禮部這堂堂衙門的侍郎之尊。
他們林家此番能夠攀附上,已是莫大的幸運,哪里還敢去想其他?
再加上縣尊家的公子出身實學派系,對君子道德、人品考核極嚴,甚至比衙門規制還要更高幾分,所以林夫人此刻雖是能理解女兒的心思,可也實在說不出勸說的話。
這般好的賢婿,換作平時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也輪不到他們這清源縣的小小林家。
人家是翱翔九天的神龍,他們林家平常時候哪配?
“幼娘,你難道就真不喜歡這位張家公子嗎?”
林夫人不解地問道。
林幼娘早已淚流滿面,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她緩緩開口說出心聲:“娘,女兒不是不喜歡那位張家公子,女兒只是不想就這么隨隨便便嫁了出去。”
說到此處,林幼娘抬起倔強的面龐,哪怕淚珠在姣好的面容上繼續滑落,此刻的她也全然不顧,梗著脖子看向父親。
林家這位家主大人,“父親如今不也在研究實學嗎?難道這便是父親研究出的實學大道?”
猛聽此言,林家家主勃然大怒,“啪”的一聲,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林幼娘的臉頰上:“若你不是我林家的女兒,從小到大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你以為你還能有這讀實學圣賢書的機會?
看看這清源縣外十數個村莊、數十個偏僻的村子,有多少家的女兒能像你這般自幼錦衣玉食。如今你信口一開便開始忤逆父母,任性妄為,翅膀硬了,就是這么回報家里的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古傳承。
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哪怕是你口中的實學圣賢,我大明朝當今先生這圣人一般的人物,其婚事不也是由長輩定下的嗎?”
“你又意欲何為?”
林家家主大聲呵斥,此刻父女二人的對話赫然是新舊觀念的對抗。
林幼娘不是蠢笨之人,很快便領會到父親的意圖。
她心中也明白父親其實沒錯,只是她林幼娘不甘心以這樣的方式度過下半生。
若她沒得選倒也罷了,可如今她有的選。
“父親所需無非是女兒回報家里,若女兒除了嫁人之外,也能用其他方式光耀林家,不知父親可曾應允?”
林幼娘再次倔強開口。
“你若真有這法子,為父應了你又如何?”
林家家主這時倒顯出幾分開明,可見他往日的實學書籍也并非白讀。
他坐在后面的太師椅上,一聲冷笑看著女兒。
“這世間之事,不往前走便是往后倒。
我林家從清源縣小小的地主走到今日,你可知得罪了多少家多少戶?
若是我林家稍有頹勢,怕是那些暗中之人便會借機打壓。
若是我林家家道中落,待到來日,你父親我恐怕就要橫死他鄉,而你母親還有你,運氣好些或許會被發賣到哪家大戶做妾,運氣差些,恐怕就要到那富春院、十六樓,到秦淮河或是洛陽新都的清河之內,淪為最下賤的三等娼妓。
要知道,我都沒得選,你以為你有的選嗎?”
這一刻,林家家主再不顧及一切,將世間溫情一把撕開,展示出背后最殘忍冷酷的一面。
這世間之事并不美好。
若有美好,也絕不可能持續太長,不過是短暫的曇花一現而已。
若賭人性,莫賭其善,賭惡不可賭其善。
只因賭惡世間長存,賭善怕是會墮入無間地獄,永生不得超脫。
他林家家主年輕時候為此付出過代價,余生謹記,也絕不愿看到女兒在同一個地方摔倒。
此刻林家家主這一番番現世之言落下,如同重錘敲鼓一般,將林幼娘方才的傲氣、傲骨還有那一番心腸全都給敲落了下去。
世間如此沉浮無數,大好男兒都折戟沉沙成了那尸骨成堆。
她一區區女子又能如何?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幼娘揪著懷里的《大明日報》,不知哪兒來的勇氣,鬼使神差般直直站起身形。
來到父親面前同他對視,“啪”的一聲便將《大明日報》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父親應當知曉,女兒在實學一道上還算可以。”
“不看天下之大、五湖四海,只看這小小的清源縣,女兒實學之道若是論起第二,絕對無人敢稱第一。這數載時光之內,女兒實學一道,亦是為我林家、為父親在清源縣的政界多有增添助力。
眼下國朝政策再起,女子亦可在實學一道大有所為,若來日女兒嫁入縣尊張家,日后實學之物皆為張家所有、皆為張大人的政績,同父親、同我林家可還有什么瓜葛、什么關系?”
“父親難道甘心嗎?”
“你莫不是在誆騙為父?”
林家家主一時間不太相信。
林幼娘將《大明日報》輕輕推去。
林家家主伸手一看,只見上面的版面刊登的正是如女兒方才所言那般,正是以他們清源縣為試點,開始支持女子在實學一道繼續耕耘。
若是能有所作為,日后便可進入工部。
雖目前不是擔任官員,而是擔任區區小吏,但身為清源縣縣丞的他,又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大有所為?
或許未來有朝一日,女子亦可為官。
即便不為官,憑借在工部之內結交的人脈關系,還有研發出來的實學物件對家族的好處,那也絕對不少了。
想到這些,林家家主開始動搖。
“老爺,幼娘她的實學一道水平,就連老爺您昔日都多有夸贊,還有老爺之前的幾位友人,可都直接言明大為不如幼娘。
如今幼娘好容易能靠著自己為老爺、為我林家多做些事,老爺不妨就給她一次機會。
幼娘終究也是姓林的,怎么也比嫁入張家要好。”
林夫人看出林家家主的幾分異動,忙在旁邊勸說起來。
“唉。”
有了臺階下,林家家主長嘆了口氣,揮了揮手,一臉無力:“罷了罷了,今日爹就給你這一次機會。若能在清源縣的實學水準測評中繼續一如往常那般出色。”
“這婚事退了便也就退了。”
此話一出,林幼娘臉上肉眼可見地露出道道喜色:“多謝爹爹。女兒定不會讓爹爹還有林家失望的。”
林幼娘臉上露出笑顏,蹦蹦跳跳的,很快就在娘親的示意下離開了大堂。
“你啊,就寵著她。”
林家家主又豈會看不出她們娘倆的那點小心思,只不過是有了另外一條路走。
他這個當父親的也愿意嘗試一下。
“可終究不還是老爺您同意的嗎?”
林夫人盈盈一笑,林家家主更是無奈了。
挨過了幾日,這實學國策在清源縣一一落實。
林幼娘在清源縣的私塾早已上完。
其后又在家中自學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清源縣的臨時大學開設之后,第一堂關于實學水準的測評。
她林幼娘登臨榜首。
以女子之身力壓眾多男兒郎,成了清源縣一時風頭無兩的大名鼎鼎女先生。
尤其是在順應政治正確、實學國策的趨勢之下。
她這個女先生哪怕是面對退婚的張家以及清源縣的縣尊大人,對方也都不敢有半分微詞,甚至還樂意繼續同林家交好。
“恭喜林縣丞,林家這一次可是出了個女嬌郎,日后林家大有所為。”
“還是要對張縣尊說一句對不住。”
“此事終是我林家的錯。”
林家家主一臉歉意,趕忙搖頭,隨后見面前的張縣尊的確不曾在意。
他才松了口氣,又繼續試探著打聽起來,“這女先生還有女子在實學一道上的前景……”
之前在家中哪怕對女兒再如何放出狠話,可落到實處,做父母的總該要為家中子女籌謀一番才是。
“哈哈哈哈,老弟過慮了。”
“在先秦時期的趙國,尤其是齊國稷下學宮,便有女博士之稱,如今到了我實學大明,豈能還不如春秋戰國、先秦之時?
更何況此次洛陽傳言,可是由當今皇后先開的口,陛下大力贊許。日后林家恐怕也能入洛陽新都扎根,成為‘洛陽林家’。”
“那可不敢不敢。”
林家家主忙擺手搖頭,但面上的笑意卻是無論如何也遮掩不住。
而縣衙之處兩位大人交談之時,清源縣的臨時大學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