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信徒面露恍然,方才還有的幾分同情憐憫,在這一刻全然消失,轉而變成了濃濃的痛恨,跟方才的那些國王衛兵一模一樣。
足以看得出,偉大的神教信仰已然傳入家家戶戶,精神的慰藉、物質的付出,使得這些國民自發式地開始維護起了陸羽他們的存在。
在印加古國,陸羽只住了一個月的工夫。
雖然物質生活比在大燕、大秦要強出許多,但這里的文化以及其他風貌,陸羽見了一圈,也就可以讓這旅途告終了。
“先生,這么快就走了?
宗教之處還有國家治理方面,學生還有許多想要請教先生您的?!?/p>
朱桂一臉驚訝。
他算算時間,以大燕、大秦那邊為參考,就算沒有大秦那般一年半載,也絕不能就這么短短一個月才是,心里面莫名地失望。
陸羽淺淺一笑:“宗教治理本就玄而又玄,你家先生我治理國家還可,對于這宗教之事,只能算是半桶水,終究還是要靠你自己闖出這條路的。
不過放心,有著大燕、大秦他們兩方在,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這印加古國、讓你這個朱家子孫一人獨自面對?!?/p>
“這便已然是對你最大的幫助了?!?/p>
陸羽再度發言,朱桂微微點頭。
他也知曉是這么一個道理,就是心里面還有點不太好受,覺得有些不太公平罷了。
有了之前大燕和大秦的前車之鑒,朱桂也不可能強行攔住陸羽。
今日若是師生之間的關系一旦惡化,待到來日,肉眼可見便能看到他們印加古國的慘淡前程了,還是維系這一份善緣最為妥當。
“希望先生有生之年,還能再來我印加古國之處?!?/p>
朱桂緩緩開口,臉色真誠。
“希望如此。”
陸羽同樣笑著回話。
陸羽即將離去之時,已然到了這印加古國的海關之處,前方的海域已然有大型的船只前來相接,倒也不用陸羽再重新折返回去,浪費時間。
可就在此時,身后的朱桂卻忽然趕來,手中牽著繩索,繩索的另一端則是一只可愛的小羊駝,看上去不過還只是幼年而已。
“先生若是有意,便將這小羊駝直接帶回去便是,或許還能在大明之處存活下來,也算是學生對先生的一份孝心?!?/p>
朱桂把小羊駝帶到了陸羽的身前。
陸羽看著,心里面也甚是歡喜。
孔夫子周游列國數次。
他這一趟海外之行,單純一次便夠了,所以若是不出什么差錯,有生之年便不會再來這印加古國之地了。
換一句話來說,便再也見不到面前的這只小羊駝,而若是將它帶回,或許好歹也能留下一份念想。
這般一想,陸羽想要拒絕,可話卻如何都說不出來。
朱桂看到這一幕,心頭一喜,不給陸羽拒絕的空間,立刻將這羊駝從地上抱起,遞到了他的懷里。
感受著懷中的重量,陸羽往前一看,便也發現朱桂領著他的人已然離去了,竟是連讓他這個先生猶豫的機會都不給。
“這學生……”
陸羽苦笑一聲,繼續掂量著羊駝的重量,回到了身后的船艙內。
朱桂帶來的不止羊駝,還有羊駝在返程路上所需要吃的食物,在這一方面。
他準備得倒也還算妥當。
返程的路上平靜得很,安然無恙。
只是過了兩月光景,陸羽打算在倭國之處臨時歇息兩三日,其后便朝大明返航。
老人家常言落葉歸根,陸羽如今雖未到這落葉的年紀,但離了大明已有將近兩載時光,如今也似是有了幾分思念之意。
離家的人終究還是想念家里的。
無論在外面混得有多好,家里面終究是一個可以??康母蹫?,至于這港灣會不會帶來什么其他的變數,那自然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對于陸羽而言,目前倒是沒什么太大的問題。
陸羽重歸大明之事,由倭國告知,先在這兩廣、福建的沿海一帶流傳,隨后便也瘋了一般的速度傳回到了洛陽新都。
待《大明日報》一出,天下五湖四海皆知。
“號外號外~實學圣賢歸來。我大明再添一份助力?!?/p>
“圣賢重歸,周游列國便如同那古之圣人一般,今世圣人該現世?!?/p>
“不知此番圣賢重歸我大明之處,又能為我實學大道帶來如火一般的光景,我等之人心向往之。”
一個個報童上街不停大聲喊道,帶來的影響也甚是顯著。
上到勛貴朝臣,下到販夫走卒,盡數全都知曉得明明白白。
甚至在國子大學之內,也都引發了一場場學術探討。
在那甲等班之中,于謙、解縉,還有那唯一女兒身的林幼娘,包括楊梓榮、楊溥等人,對于此事也是探討不休。
并非他們刻意如此,而是順著潮流。
誰讓陸羽在大明朝的地位太高,重要性毋庸置疑。
“先生歸我大明,此番想必周游列國定是見了許多我大明可學之上佳之處,若是能將這列國之長彌補我大明之短,或許萬事才有可期。”
“天下之大,雖并非天圓地方,可我大明之處該當是這天地核心,卻是誰也都無法更改,也絕對別想毀壞?!?/p>
甲等班的學子一個個挺胸抬頭,眉目間盡是意氣風發。
身為甲等班的學子,不出意外。
他們一個個必將是朝堂上的肱骨之臣、廟堂之助。
雖還在這國子大學之內未曾畢業,可他們卻已然開始接觸朝堂上的政務。
雖都是已經處置完的,交由他們二次處理,但這種提前培養的官場好苗子,對于整個大明而言依舊重要,其含金量甚至比之前的狀元、榜眼、探花還要更高一籌。
畢竟狀元、榜眼、探花哪怕入了翰林院,想要參與這國朝之事,也絕對沒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先生何時歸來?”
楊梓榮忽然問道。
楊溥聽后輕輕一笑:“先生歸來之時,想來陛下、滿朝忠臣定是會親自相迎,那一日洛陽新都滿城百姓皆知,我等之人只需稍稍等候便是。”
眾多甲等班學子緩緩答道,隨后卻忍不住將目光看向陸羽陸家的嫡長子陸昊,就連那甲等班唯一的女學生林幼娘,此刻也忍不住朝他看去。
而此時陸昊正老神在在,卻忽然意識恍惚一陣、有些失神:爹爹這便要回來了嗎?
他心里面好似有一陣陣無所適從。
陸羽這個當爹的都還未近鄉情怯,他這個當兒子的反倒提前了一步。
在甲等班內,陸昊的學業一直保持著中上層次,有家道淵源的培養,陸昊自幼對于史學天賦不淺,而且還有著陸羽時不時用微積分等知識言之有物地培養其興趣。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所以才有了陸昊在這甲等班的特殊地位。
他若沒有真才實學,又豈能被這些真正的天之驕子,放在后世也絕對是國家棟梁的人才看中?
若無真憑實學,又豈能有“小先生”的名號?
于謙、楊溥、楊梓榮、解縉,甚至連女學生林幼娘,自入了這國子大學。
他們的起點便已是遠超大明近乎九成九的人,誰心頭還沒點傲氣?
若只是憑著深厚背景,想融入他們的圈子,根本不太可能。
誠然。
洛陽新都的一眾武將勛貴二世祖們,除了一個常升之外,耿濬、李景隆這些人在實學一道之上只是中人之資,頂多就和乙等班的圈子在一起,和他們甲等班實在是牛頭不對馬嘴。
志不同,道不合,不是一路人。
……
半日過去,陸昊回到府內,將陸羽歸來的消息告知給了母親徐妙云。
徐妙云聽后也只是一笑,此事她早已提前知曉。
將孩子打發走后,徐妙云眼中浮現出一絲怨氣,口中忍不住道:“這冤家,總算知道家里面還有人。
還有這陛下、太上皇也是……”
徐妙云心中自是知曉。
陸羽學那古之夫子周游列國,可并非是自愿,而是國朝形勢不得不去。
她暗自想著。
如今陸羽歸來,滿朝文武皆知,影響甚大,整個大明似乎也都有了天子登基、普天大赦般大歡笑顏的盛世美景。
可在這陸羽消失的兩年間,如今的實學派系,雖不說從上到下全變,但其中堅力量將近一大半,都已從陸羽的人變成了皇家的人。
時間可真是個好東西。
滴溜溜、滴溜溜地轉,無聲無息間就能輕易改變一切。
雖說徐妙云是這家宅婦人,可對于這朝堂政事、洛陽新都的局勢,還是能看得明白,心里面自然也是有些怨氣。
“夫君在倭國之處重建陸家,倒也是應有之意?!?/p>
徐妙云這般想著。
對于陸羽之前的其他舉動,也就可以理解了。
自古帝王家,自古為臣者,又有幾個能得善終?
或許陸羽可以,但他們陸家?
陸羽百年之后,陸家還能繼續維持如今的模樣嗎?
古往今來,開國王朝盛世之下,衰落之后功臣被誅殺,便成了應有之義。
雖說這大明未曾有過,可終究他們陸家也不得不防。
少年時講究意氣風發、快意恩仇,事情做了便做;可待到年歲上來、成家立業,有了子嗣、有了心中牽掛之人,做事便必須顧全大局。
你意氣風發了,可帶來的那些禍患,你一人承受倒也罷了,可還要牽連家人。
即便家人無悔無怨,你心中又能好受嗎?
許多事情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楚的,國朝之事是如此,家宅之事亦是如此。
隨后,整個陸家也開始漸漸忙碌起來。
消息傳到宮里面時,正在除草、重新種著秋收這一波種子的朱元璋忽然一愣,隨后扶著腰直起身子來。
不知不覺又是過了近半年時光。
他朱元璋的身子到了眼下,也確實有些老了。
養生之法再如何妙哉。
可卻并非是萬能的萬金油,終究也還有這些不足之處。
如今的朱元璋已是快七十歲的高齡,在這個年歲下,身子骨的老化是再如何名貴的藥膳、再如何精細的養生之法都掩蓋不住的,終究成了無用之功。
朱元璋面上顯出一抹老態,兩鬢斑白,走到旁邊的石桌前,一屁股坐下,拿起茶水咕嚕咕嚕喝了半天,緩了緩口中的干燥,這才自語道:“這混小子總算回來了。
他要是再不來,也不知道咱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他一回。”
“皇爺爺不會的。先生肯定能見到皇爺爺,而且還能見好多好多回?!?/p>
朱雄英在旁脆聲應道。
江都公主拉著朱元璋那皮膚松軟、帶著些老繭的寬厚手掌,小腦袋不停地搖晃著:“不許皇爺爺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看著兩個孫兒,朱元璋眼中罕見地閃過一道柔和之色。
數年過去,江都和朱雄英這一對姐弟也長大了不少。
朱雄英愈發大方英俊,江都公主也長成了個美人坯子。
若非陸羽在太醫院提過,說女兒家最好十六歲之后再議親同房,不然對身子、對日后生子都有影響,如今的江都恐怕已然嫁到陸家,跟陸昊——陸羽的長子湊成一對,為陸家繁衍子嗣后代了。
“雄英,江都,皇爺爺還能再多挺幾年。”
朱元璋摸著兩個孩子的小腦袋,繼續說道。
朱雄英板著張小臉,語氣格外認真:“皇爺爺一定能長命百歲的。一定能。”
說著話。
他轉身就去給朱元璋準備補品;身邊的江都公主則拉著朱元璋,陪著他做那些養生的動作。
為的便是延年益壽、身體康健。
“要是真能活到一百歲就好了?!?/p>
朱元璋帶著些留戀地道。
他如今還遠未到行將就木之時,可年歲上來了,沒了年輕時的勇武勁兒,如今一頓也就只能吃三四個炊餅。
換作他年輕的時候,吃十個炊餅再配三碗羊肉湯,吃完還能去行兵打仗、殺個七進七出,也全然沒事;可現在,不服老終究是不行。
那幾個炊餅下肚,肚子就脹得慌,若再強吃,反而會覺得胃里更不舒坦。
“唉?!?/p>
朱元璋惆悵地嘆了口氣。
走著走著來到御花園。
他瞧見自家妹子馬皇后正跟那些妃嬪打著麻將,時不時傳來“胡了!天胡,屁胡”的笑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