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也下馬拱手道。
“是啊,老爺。如今我大明國力鼎盛,兵鋒所指,四海賓服。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更有諸多皇子宗親分封海外,開疆拓土,揚我大明國威于萬里之外。此等盛世景象,亙古未有。”
然而,朱元璋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反而露出一抹復雜的苦笑,他目光依舊望著那寺廟,仿佛透過它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和某個至關重要的人。
“國力鼎盛?四海賓服?海外封國?”
朱元璋重復著這幾個詞,語氣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你們說的這些……咱家心里清楚,這里面,有多少是咱的功勞?又有多少,是靠著那個人,一次次在關鍵時刻,拿出那些驚世駭俗的方略,才一步步實現的?”
他轉過頭,看著馬皇后和劉伯溫,眼神銳利而清醒。
“沒有他,或許咱現在還在跟陳友諒、張士誠那幫人爭個你死我活;沒有他,哪來的土豆、玉米讓百姓吃飽肚子?
沒有他,誰又能想出海外分封這等一舉多得的妙策,既解決了藩王坐大的隱患,又為我大明開疆萬里?”
“是他,一次次把咱,把大明,從可能的歧路上拉回來,推向如今的高度。”
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思念和擔憂。
“可現在……他現在到底在哪兒?是生是死?咱這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實啊!”
馬皇后和劉伯溫聞言,皆是無言以對。他們知道,朱元璋說的是事實。陸羽的存在,對于大明,對于朱元璋本人,意義實在太特殊了。
“一定要找到他!盡快找到他!”
朱元璋握緊了拳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投向東南方向,那里是茫茫大海,也是他希望所在。
而此刻,在朱元璋目光所向的那片大海上。
“浪花號”正靜靜地漂浮著。船艙里,銀鱗閃爍的漁獲已經堆起了不小的一堆,顯然這次出航收獲頗豐。
周老漢臉上樂開了花,看著滿艙的魚,又愛不釋手地摸著船舷。
“哈哈哈!陸先生,看到了嗎?這么多魚!這才多大功夫!都是你這艘‘浪花號’的功勞啊!它跑得快,又穩當,找到的魚群都比以往多!老漢我打了大半輩子魚,就數今天最痛快!”
傻妞也在一旁開心地拍手,拿起一條還在蹦跳的魚,獻寶似的遞到陸羽面前。
“魚!大魚!先生,吃!”
陸羽接過魚,對傻妞溫和地笑了笑,但眉頭卻微微蹙起,并沒有周老漢那般興奮。他沒有去看滿艙的漁獲,而是抬起頭,仔細地觀察著天空和遠方的海平線。
此時,夕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之下,天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紅色的余暉。原本輕柔的海風,似乎正在悄然加大力道,吹得船上的小帆獵獵作響。
天空的顏色也變得有些渾濁,幾片烏云不知何時已經從天際線蔓延過來。海鷗的叫聲顯得急促而慌亂,紛紛朝著岸邊的方向飛去。
“老丈。”
陸羽收回目光,臉色變得有些凝重,他指向天邊那正在積聚的烏云和明顯變得急促的海浪。
“你看那邊。風向變了,云頭也壓上來了。依我看,這天色不對勁,怕是很快就要變天,有大雨乃至風浪要來。”
他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咱們今日收獲已經足夠多了,穩妥起見,必須立刻返航。這海上天氣說變就變,耽擱不得。”
周老漢正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中,聞言愣了一下,也順著陸羽指的方向看去。
他是老漁民,經陸羽一提醒,再仔細一看天色和海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懼。他深知大海的脾氣,這種天氣驟變的前兆,往往意味著危險。
“對對對!陸先生你說得對!瞧我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
周老漢一拍大腿,再無半點猶豫。
“傻妞,坐穩了!陸先生,你也扶好!咱們這就回家!”
周老漢對陸羽的判斷沒有絲毫懷疑,當即決定返航。
“浪花號”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條靈敏的大魚,迅速調轉方向,朝著海岸線疾馳。幾乎是漁船剛駛出那片原本還算平靜的海域沒多久,身后的天色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
濃密的烏云如同打翻的墨汁,迅速暈染了整個天空,原本輕柔的海風也變得狂躁起來,發出嗚嗚的呼嘯聲。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視野變得模糊。
海面不再平靜,波浪一層疊著一層,變得洶涌澎湃,不斷撞擊著船身,發出“砰砰”的悶響。
船身開始劇烈地顛簸搖晃,咸澀的海水和冰冷的雨水不斷潑濺到船上。傻妞嚇得小臉發白,死死抓住船舷,嘴里發出無意義的“啊啊”聲,眼中充滿了恐懼。
周老漢更是面色凝重,嘴唇緊抿,雙手死死把著舵,努力控制著船身的方向。
他看著眼前這熟悉而又可怕的風浪景象,不禁又想起了前幾日漁船被打翻,自己被困孤島的驚險經歷,心臟不由得揪緊了,額頭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
“別怕!抓緊了!”
陸羽的聲音在風雨中依然沉穩,他一邊扶住嚇得發抖的傻妞,一邊大聲對周老漢喊道。
“老丈,穩住!這船比之前的舊船重得多,船體也更寬大,吃水深,這樣的風浪還掀不翻它!只要控制好方向,一定能平安回去!”
他的話語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周老漢定了定神,感受著腳下“浪花號”雖然在顛簸,但整體依舊沉穩,遠非之前那條小破船在風浪中那種隨時可能散架的脆弱感可比。
他心中稍安,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氣和幾十年積累的航海經驗都用了出來,駕馭著“浪花號”如同一個倔強的勇士,破開一道道涌來的浪頭,堅定不移地朝著岸邊那片模糊的燈火駛去。
果然如陸羽所料。
“浪花號”卓越的抗風浪性能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雖然顛簸得厲害,船身卻異常堅固,沒有絲毫松散的感覺,穩穩地承受著風浪的沖擊。
在周老漢精湛的操控和漁船本身優良性能的結合下,他們終于有驚無險地沖出了最洶涌的雨帶,靠近了海岸。
岸邊上,一些尚未歸家或聽到風雨聲出來查看的漁民,正提心吊膽地望著漆黑的海面。當他們看到那艘熟悉的、帶著輪子印記的新船,竟然穿透雨幕,穩穩地駛回淺灘時,不由得爆發出一陣歡呼。
“回來了!周老漢他們回來了!”
“天爺!這么大的風浪,他們竟然沒事!”
“看那船!晃是晃,可一點事都沒有!真結實啊!”
“這船太厲害了!這么大的浪都扛得住!”
漁民們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忙固定船只,看向“浪花號”和陸羽的眼神充滿了驚嘆和敬佩。在海上討生活,船就是第二條命,一艘能在惡劣天氣下保住人性命的船,足以贏得所有漁民的尊重。
這時,得到消息的里正張俊才也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岸邊。他親眼目睹了“浪花號”在風浪中安然歸來的全過程,再聽到周圍漁民們不絕于口的贊嘆。
心中那份原本還有些模糊的想法,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堅定——必須留住陸羽,必須讓他把造船的本事留在小漁村!
這不僅僅是造幾條好船的問題,這簡直是給漁民們請來了一尊活生生的保護神!
第二天一早,雨過天晴,張俊才就迫不及待地拉上了小漁村的村長,兩人一同來到了周老漢家中。
寒暄過后,張俊才直接說明了來意,他語氣懇切,甚至帶著一絲請求。
“陸先生,昨日的情形我們都看到了。‘浪花號’真是條寶船啊!咱們小漁村,乃至周邊幾個村子,多少漁民祖祖輩輩在海上飄著,就盼著能有條結實抗風浪的好船保平安、多捕魚。
您有這通天的手藝,可不能藏著掖著啊!我代表小漁村全體村民,懇請陸先生留下來,幫幫大家!”
老村長也在一旁幫腔,他捋著花白的胡子,言辭質樸卻充滿期望。
“是啊,陸先生。咱們這地方偏,漁民們都窮,買不起好船。每年海上出事的人家都不在少數。你要是能留下造船,那可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啊!大伙兒都念你的好!”
陸羽靜靜地聽著,臉上并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他等兩人說完,才緩緩開口。
“張里正,老村長,二位的意思,陸然明白了。為鄉親們造船,改善生計,本也是我所愿。”
張俊才和村長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但陸羽話鋒一轉。
“不過,造船并非易事。若要成規模地建造類似‘浪花號’這樣能抗風浪的漁船,絕非一人之力,在自家小院里敲敲打打就能完成。
這需要合適的場地,需要購買大量專用的木材、鐵器、桐油、麻絲等物料,還需要招募一些人手幫忙。這些,都需要錢。”
他伸出食指,平靜地說出了一個數字。
“初步估算,若要建起一個能夠運轉的造船工坊,至少需要一千兩銀子作為啟動之本。此外,還需在岸邊劃出一塊空地,用于建造工棚、堆放木料和下水新船。”
“一……一千兩?!”
村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老大,這個數字對于他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小漁村全村一年的賦稅加起來,恐怕也沒這么多。
張俊才也是心頭一震,眉頭緊緊鎖住。他雖然料到需要錢,卻也沒想到陸羽開口就是如此巨款。他沉默了片刻,與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后才艱難地開口道。
“陸先生,不瞞您說,這一千兩……數額實在太大了。村里肯定是拿不出來的。就算是向上面的縣衙申請,也需要合適的名目和層層審批,絕非易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不過,您要求的岸邊空地,這個好辦!村里就能做主,你看中哪塊,只要無主,我們立刻就能劃給您!
至于資金……請您給我們一點時間,容我和村長回去好好商議籌措一番,看看能否找到解決的辦法。您看如何?”
陸羽也知道一千兩不是小數目,并未強求,點了點頭。
“可以。場地先行確定,資金之事,便有勞二位多費心了。”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張俊才和村長,陸羽站在院中,望著遠處蔚藍的海面,心中開始勾勒未來造船工坊的藍圖。而他并不知道,一場關于他行蹤的巨大壓力,正伴隨著一支特殊的隊伍,緩緩向南蔓延。
第二天,朱元璋、馬皇后與劉伯溫一行人繼續策馬南行。為了隱蔽行蹤,他們盡量避開官道,選擇了一些相對偏僻的道路。
然而,越是深入鄉野,朱元璋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路旁,時而可見面黃肌瘦的乞丐蜷縮在破廟墻角,伸出骯臟的手向著稀少的行人乞討。田野之間,也能看到一些本該郁郁蔥蔥的莊稼地,不知是因天災還是人禍。
顯得一片狼藉,被踐踏毀壞,農人望著被糟蹋的田地,臉上那絕望和麻木的神情,刺痛了朱元璋的眼睛。
在一處茶棚歇腳時,朱元璋看著遠處荒蕪的田埂和一個拖著斷腿行乞的老者,手中的粗瓷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他猛地將杯子頓在桌上,渾濁的茶水濺了出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更帶著一種深切的困惑和自責。
“伯溫,你之前跟咱說,大明國力鼎盛,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可這一路走來,咱看到的這些……這些是什么?!”
他指著外面的景象,胸口劇烈起伏。
“咱當年提著腦袋造反,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不再受咱小時候那份苦!可現在……大明立國這么多年了,土豆、玉米也推廣開了。
海外也弄回來那么多銀子,為什么……為什么咱的眼睛底下,還有這么多人吃不飽飯,還有田地荒著,還有人要拖著斷腿出來要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