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東西!”
朱元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眼中殺機畢露。
“你竟敢詛咒陸羽!還敢說給他陪葬是不明不白?好好好!咱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
他正要下令將孔希生拖出去即刻處斬,并將鄧志和、常升等人全部打入詔獄,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千戶快步從堂外走入,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啟稟太上皇,衙門外有一人,聲稱知曉陸羽陸大人的確切下落,特來稟報!”
這一聲稟報,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塊巨石!
朱元璋已經到了嘴邊的殺令猛地頓住,他銳利的目光瞬間投向堂外。
“哦?帶上來!”
絕望中的鄧志和、傅忠、耿詢等人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孔希生也是愕然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而常升,在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心臟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當看到那名被錦衣衛引著、有些膽怯又強作鎮定地走入大堂的熟悉身影時,他心中頓時狂喜!來人正是小漁村的里正,張俊才!
那個為他送來陸先生親筆信的人!
張俊才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燈火通明的大堂,肅殺凝重的氣氛,兩旁持刀而立、眼神冰冷的錦衣衛,以及那端坐上方、不怒自威的老者……他只覺得雙腿發軟,心跳如鼓,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朱元璋目光如炬,打量著這個看起來樸實甚至有些緊張的漁民打扮的人,沉聲問道。
“你,說你知道陸羽的下落?”
張俊才被朱元璋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他咽了口唾沫,腦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說辭忘得一干二凈,下意識地就按照陸羽教他的、也是最符合他此刻心境的想法,結結巴巴地脫口而出。
“是……是……小的……小的聽說,找到陸大人,有……有五十萬兩賞金……小的,小的是來領賞的……”
他這話一出口,跪在地上的鄧志和等人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鄉野村夫,竟然在太上皇面前張口就要錢?!
這不是找死嗎?!
果然,朱元璋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就在這時,常升連忙出聲,既是提醒張俊才,也是向朱元璋解釋。
“張俊才!休得無禮!在你面前的乃是當朝太上皇!還不快快跪下,如實回話!”
“太……太上皇?!”
張俊才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端坐上方的朱元璋,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聲音帶著哭腔。
“草……草民張俊才,有眼無珠!沖撞天威!不知是太上皇陛下!草民該死!草民該死?。 ?/p>
看著這淳樸漁民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模樣,朱元璋心中的那點不悅反而消散了些。他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一絲。
“不知者不罪。起來回話吧。你當真知道陸羽的下落?若有半句虛言,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欺瞞太上皇!”
張俊才這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依舊不敢直視朱元璋,聲音顫抖卻異??隙ǖ卣f道。
“陸大人……陸大人他確實還活著!而且,就在我們小漁村!”
“就在小漁村?!”
朱元璋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你快仔細說來!他是如何到的你們村?現在情況如何?”
張俊才定了定神,開始將他所知的一切娓娓道來。
“回太上皇,大概一個多月前,我們村的周老漢和他那有些癡傻的孫女傻妞,出海捕魚時,從海里救上來了一個昏迷不醒的人,就是陸大人!
當時陸大人渾身是傷,氣息微弱,是周老漢一家悉心照料,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
“陸大人傷好之后,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為了幫助我們村子,就留了下來。
他用他通天的本事,幫我們造了一種又大又結實、還不怕風浪的新漁船,就是‘浪花號’!后來,又帶領我們全村人,合伙建起了‘小漁村造船廠’和‘小漁村道路公司’!”
說到陸羽的成就,張俊才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激動和自豪。
“陸大人他用一種叫‘水泥’的神物,給我們村修了又平又硬的路,現在還幫周圍的村子修!我們村的漁民,現在不僅能捕魚,還能在船廠、在筑路隊干活掙錢。
家家戶戶的日子都比以前好過多了!陸大人還說了,他還要建什么‘自行車廠’,要帶著我們全村人奔更好的日子!”
張俊才雖然言語質樸,甚至有些凌亂,但他描述的那艘性能卓越的“浪花號”,那種聞所未聞、能硬化如石的“水泥”。
那種帶領一村之人合伙經營、改善生計的模式……這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個個鮮明的印記,精準地指向了那個人!
“哈哈哈!好!好!果然是他!只能是這小子!”
朱元璋聽完,猛地一拍大腿,竟然不顧帝王威儀,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動,連日來的陰郁和怒火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他太了解陸羽了!
那種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那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那種深入民間、務實做事、總想帶著百姓摸索新路子的風格,除了陸羽,這天下絕找不出第二個人!
“造船廠……水泥路……合伙公司……自行車……”
朱元璋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無比欣慰和興奮的光芒。
“這小子,果然沒死!他不僅沒死,還躲在咱眼皮子底下,又給咱折騰出這么多新花樣!好!太好了!”
朱元璋那狂喜的笑聲在肅穆的大堂內回蕩,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急切和激動,仿佛一刻也等不了,立刻就要見到那個讓他牽腸掛肚、又“恨”得牙癢癢的混小子。
“好!好一個小漁村!張俊才,你快說,你們村具體在哪個方位?離這里多遠?陸羽他現在就在村里嗎?身體可還康健?咱這就備馬,立刻去見他!”
朱元璋一邊說著,一邊就作勢要往外走,那雷厲風行的架勢,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太上皇且慢!”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直沉默旁觀的劉伯溫急忙上前一步,躬身攔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眉頭一皺,不滿地看向他。
“伯溫,你攔咱作甚?”
劉伯溫神色凝重,言辭懇切地勸諫道。
“太上皇,您萬金之軀,乃是我大明的基石,天下共尊的太上皇!豈能如此屈尊降貴,親自前往一個偏僻的海邊小村去見臣子?
此舉若傳揚出去,于禮制不合,于朝廷威儀有損啊!依臣之見,應當由您頒布一道明確的旨意,召陸羽即刻前來州府衙門覲見,方為正理!”
他看到朱元璋臉上不以為然的神色,又趕緊補充了最關鍵的理由,壓低聲音道。
“況且,太上皇,您方才也聽到了,陸先生隱姓埋名于那小漁村,并非一味躲藏,而是在進行他那‘藏富于民’的實踐!造船、修路、開辦公司,皆是為了探尋讓底層百姓真正富裕起來的可行之路。
此乃經世濟民之偉業!若陛下此刻貿然駕臨,圣駕所致,必然轟動地方,官員迎奉,百姓惶恐,陸先生那潛心營造的、用于觀察和實踐的‘凈地’,頃刻間便會蕩然無存!
他的一番苦心謀劃,恐將前功盡棄啊!還請太上皇三思!”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靜的泉水,澆在了朱元璋急切的心頭。他停下了腳步,臉上的激動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他背著手,在大堂內踱了幾步。
是啊,伯溫說得對。他若親自跑去,動靜太大,那小子好不容易搞出來的“試驗田”,恐怕真要毀于一旦。
那小子躲在村里,搗鼓出這么多新花樣,不就是為了驗證他那套“富民”理論嗎?自己這一去,豈不是壞了他的好事?而且,自己堂堂太上皇,跑去海邊小村見一個臣子,確實……有些不成體統。
權衡利弊之后,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伯溫,你所言有理。是咱心急了?!?/p>
他轉向一旁侍候的官員。
“取紙筆來!”
很快,文房四寶奉上。朱元璋提起御筆,略一沉吟,便揮毫潑墨,筆走龍蛇。他寫的并非正式圣旨,而是一封私信,語氣帶著調侃,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召喚。
“陸羽小子。聽聞你大難不死,竟在漁村當起了山大王,又是造船,又是修路,好不自在!玩夠了就趕緊給咱滾到州府來!
咱有滿肚子的話要問你,有無數關乎百姓生計的大事要與你商議!莫要再躲躲藏藏,限你三日之內,速來見咱!——朱元璋手書。”
寫罷,他吹干墨跡,將信紙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鄭重地交給跪在地上的張俊才。
“張俊才,你立此大功,咱心甚慰。這封信,你務必親手交到陸羽手中,不得有誤!”
張俊才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封重若千鈞的信,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仿佛捧著絕世珍寶。做完這件事,他仿佛完成了一項重大使命,卻又想起了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他再次叩首,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堅定地說道。
“太上皇……草民……草民多謝太上皇不罪之恩!只是……只是草民此次前來,除了稟報陸大人下落,也……也是奉了陸大人之命,前來領取那……那五十萬兩的賞銀的。陸大人說,這錢他另有大用。”
“哦?是那小子讓你來領賞的?”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由得再次笑罵出聲。
“這個滑頭!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用咱的賞銀去辦他的事!好好好,這很陸羽!”
他心情大好,目光轉向一旁面如死灰、但聽到陸羽確切消息后也暗自松了口氣的孔希生,命令道。
“孔希生,聽見了嗎?五十萬兩賞銀,立刻給咱籌措出來,讓張俊才帶走!若是少了一分一毫,咱唯你是問!”
“是是是!臣遵旨!臣立刻去辦!立刻去辦!”
孔希生此刻哪里還敢有半分猶豫和心疼?能保住性命和家族已是萬幸!
他連滾爬爬地起身,幾乎是手腳并用地跑去庫房籌集銀兩。這五十萬兩雖然巨大,但分攤到孔家和緊急調用府庫銀,還是能勉強湊出來的。
很快,十幾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被抬到了大堂之外,里面裝滿了白花花的銀錠。朱元璋又指派了一隊可靠的州府官兵,負責護送張俊才和這筆巨款返回小漁村,確保萬無一失。
看著張俊才在那隊官兵的護衛下,帶著書信和銀兩離去,朱元璋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只覺得渾身輕松。
他目光掃過堂下依舊跪著的鄧志和、孔希生、常升等人,之前的殺意已然消散。他擺了擺手,語氣平和了許多。
“都起來吧。陸羽既然有了確切下落,你們搜尋不力之罪,咱便暫且記下,以觀后效。望你們日后勤勉王事,莫要再讓咱失望。”
“臣等叩謝太上皇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鄧志和、孔希生等人如蒙大赦,激動得熱淚盈眶,連連叩首,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只覺得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心情舒暢,又對鄧志和吩咐道。
“鄧志和,咱與皇后,還有劉先生,會在你這福建多盤桓幾日。你安排好宿衛與一應事宜,不可張揚,亦不可怠慢?!?/p>
鄧志和連忙躬身應道。
“臣遵旨!能得太上皇與娘娘駐蹕,乃福建萬千之幸!臣定當竭盡全力,護衛周全,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是夜,為了慶賀找到陸羽下落,也為了迎接圣駕,鄧志和在布政使司衙門內設下了豐盛卻并不過分奢華的宴席。
雖然經歷了白日的驚心動魄,但此刻氣氛已然不同。劫后余生的鄧志和、孔希生等人強打精神,小心作陪。
朱元璋坐在主位,馬皇后相伴在側,劉伯溫坐于下首。雖然菜肴算不上極致精美,但頗具福建本地特色,海魚、山珍,倒也齊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