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孔勝輝漸漸睜大的眼睛,繼續說道。
“李勛堅今天能出賣你,明天就能為了自保,出賣其他任何人。因為他們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沒有道義,更沒有對百姓的責任。他們趴在這片土地上吸了幾百年的血,早已成了阻礙這天下煥發生機的毒瘤。”
陸羽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孔勝輝心上。
“我救你,不是因為你孔勝輝本人值得救,也不是我對你孔家有什么憐憫。而是因為,像你這樣的‘知情人’,或許能幫我,更徹底地清除這些毒瘤。”
他盯著孔勝輝。
“你熟悉李家、黃家、陳家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吧?你伯父手里,想必也掌握著不少能讓他們身敗名裂的東西。如今你伯父身陷匪窩,生死難料,你孔家也已傾覆。
你想報仇嗎?向那些背棄你們、落井下石的‘世交’們報仇?還是說,你甘心就這么隱姓埋名,茍且偷生一輩子?”
孔勝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陸羽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充滿怨恨和不甘的門。
李勛堅那張虛偽的臉,其他族長們避之唯恐不及的嘴臉,再次清晰地浮現。是啊,憑什么孔家倒了,他們還能繼續作威作福?憑什么自己要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藏?
他看著陸羽,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一種混合著仇恨、絕望和最后一絲瘋狂決意的火焰。
他嘶聲問道。
“你……你想讓我怎么做?”
陸羽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道。
“我需要你,在官府后續可能對李家等家族進行的清查中,提供你所知道的、他們與孔家之間不法勾當的證據,指證他們的罪行。
這不是為了我個人恩怨,而是為了還這片土地一個更清明的秩序,讓百姓能少受些盤剝。作為交換,我可以保證,只要你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協助朝廷整頓地方,你這條命,不僅能保住,或許……還能有一個新的、干凈的開始。”
孔勝輝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巷口,帶來遠處的更鼓聲。
他想起伯父曾經的顯赫,想起孔家曾經的威風,又想起如今的凄涼和那些“朋友”的背叛。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嘆息。
他抬起頭,看著陸羽,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巷口的風帶著夜的涼意。陸羽從懷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囊,遞給面前眼神復雜、驚魂未定的孔勝輝。
“這里是一百兩銀子。不算多,但足夠你在城中或附近尋個不起眼的落腳處,暫時安頓下來,吃用一陣。”
陸羽的聲音平淡,聽不出特別的情緒,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
“記住,找個穩妥的地方,莫要再與舊日那些‘朋友’聯系,也不要輕易拋頭露面。官府那邊,鄧大人雖答應暫時留你性命,但只是‘暫時’。后續該如何,看你自己的選擇和價值。”
孔勝輝看著那袋銀子,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如今身無分文,家破人亡,連下一頓飯在哪里都不知道。
這一百兩銀子,對他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是活下去的資本。
他心中對陸羽的恨意依舊濃烈,但這份實實在在的“生路”,卻又讓他無法硬氣地拒絕。
他伸出手,有些顫抖地接過布囊,入手沉甸甸的,是冰冷的金屬觸感,卻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熱度。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
“……多謝。”
“不必謝我。”
陸羽擺擺手。
“這錢,是借給你的。將來若有機會,需得還我。現在,去吧。安頓好后,若有什么緊要消息,或者想通了什么,可以設法托人送信到小漁村周老漢家,但要謹慎。”
孔勝輝用力點了點頭,將布囊緊緊揣入懷中,最后看了陸羽一眼,那眼神復雜難明,然后轉身,拖著依舊有些虛浮的腳步,迅速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那兩名遠遠監視的衙役,在得到陸羽的眼神示意后,也悄然跟了上去,他們的任務是確保孔勝輝不離開監控范圍,并在必要時提供一定的“保護”。
送走孔勝輝,陸羽臉上的平靜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他沒有回小漁村,而是轉身,再次走向燈火通明的州府衙門。
布政使司衙門的書房內,燭火明亮。鄧志和與常升正在對著剛剛根據孔勝輝口供初步繪制的“野狼峪”地形草圖,低聲商議著進剿的兵力配置和進攻路線。見陸羽去而復返,兩人都有些意外。
“陸先生,可是還有什么事?”
鄧志和放下手中的炭筆,問道。
陸羽點點頭,沒有客套,直接道。
“鄧大人,常兄,關于進剿白老旺山寨之事……我建議,暫緩行動。”
“暫緩?”
鄧志和愣住了,疑惑地看向陸羽,又看了看常升。常升也微微皺眉,露出詢問的神色。剛剛拿到確切情報,正是趁熱打鐵、出其不意剿滅山賊的好時機,為何要暫緩?
“陸先生,這是何意?”
鄧志和不解。
“如今既已得知賊巢所在,正該雷霆一擊,以免夜長夢多,白老旺察覺孔勝輝被捕,或會轉移巢穴,或加強戒備,屆時再想剿滅,代價恐會更大。”
陸羽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張簡陋的地圖,緩緩道。
“鄧大人所言,是從軍事角度考慮,確有其理。但我想請鄧大人和常兄,跳出剿匪這一件事,看看整個福建,尤其是東南沿海這盤更大的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
“我此次奉太上皇和陛下之命前來,所為者何?富民、探路,此為其一。其二,便是要整頓地方,敲打乃至清除那些盤踞多年、阻礙民生、壟斷利益的地方豪強勢族。”
鄧志和與常升聞言,神色都嚴肅起來。
他們知道陸羽的背景和使命,此言絕非空談。
陸羽繼續道。
“南孔一族,經過此前一系列事件,族長孔希生身陷賊窩,核心子弟或下獄或被殺或離散,家產田畝多數已被查抄充公。
可以說,孔家這棵大樹,主干已斷,枝葉飄零,對我所要推行之事,已不再構成實質性的威脅。所以,我留著孔勝輝,暫時不殺他,并非婦人之仁。”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算計。
“因為,東南沿海,需要被‘整頓’的,不止一個孔家。李氏家族,以李勛堅為首,其勢力、其財富、其與各方勾連之深,比起孔家,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之前聯名上奏,意圖阻撓新政,其心可誅。如今見孔家勢頹,便立刻切割,甚至‘大義滅親’,看似乖巧,實則不過是見風使舵,保全自身。這樣的家族,其危害性,從長遠看,未必就比明著作對的孔家小。”
鄧志和似乎有些明白了。
“陸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陸羽聲音低沉而清晰。
“與其我們現在耗費兵力,去剿滅一個已經被逼到絕境、內部不穩、且主要威脅已轉向內部勒索的山賊團伙,不如……讓這把已經燒起來的火,換個方向,燒得更旺些。”
他看著兩人,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孔勝輝如今對李勛堅等人恨之入骨,認定是他們背信棄義,才導致孔家徹底覆滅,孔希生身陷絕境。而孔希生,此刻就在白老旺手中,被勒索巨款。白老旺窮兇極惡,拿不到錢,必然會遷怒于孔希生及其族人。”
“我們何不……稍稍推波助瀾?”
陸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讓孔勝輝知道,他伯父在賊窩里正遭受非人折磨,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李家等家族不肯援手,甚至落井下石。讓這股怨恨和絕望,引導他去尋找李家的麻煩。
孔家雖然垮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還有些隱藏的力量、一些見不得光的關系、一些能傷人的把柄。而李家,為了自保,定然也會全力反擊。”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讓他們兩家,一個瀕死的困獸,一個心虛的豪強,先去斗個你死我活。等他們兩敗俱傷,精疲力竭,露出更多破綻和馬腳時,再由官府……或者說,由我們,以雷霆萬鈞之勢,出面收拾殘局。
屆時,剿滅殘余山賊,清算李家等家族的不法之事,便是順理成章,事半功倍。既清除了匪患,又徹底打掉了另一個地方毒瘤,還不用我們付出太大代價。此乃……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聽完陸羽這番謀劃,鄧志和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陸羽的眼神充滿了震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這位陸先生,不僅善于創造和建設,在權謀算計、利用矛盾方面,竟然也如此老辣狠厲!這計劃環環相扣,充分利用了各方心理和利益沖突,將人心算計到了極致!
常升也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陸先生此計……甚妙。既能以最小代價解決山賊隱患,又能借機徹底鏟除李家這個潛在的障礙,一舉兩得。只是……操作起來,需格外謹慎,火候要掌握好,既不能讓他們過早察覺官府意圖,又不能讓他們真的鬧出太大、無法收場的亂子。”
“常兄所言極是。”
陸羽點頭。
“所以需要鄧大人和常兄密切配合。對野狼峪,可外松內緊,做出偵查、籌備的姿態,但暫不發動總攻。對孔勝輝,既要監控,也可在適當時機,透露一些‘李勛堅正在變賣資產準備舉家搬遷’、‘白老旺因拿不到錢已開始虐殺孔氏族人’之類的‘消息’給他,火上澆油。
對李家,則要表現出官府因孔勝輝落網、即將剿匪而‘無暇他顧’的假象,讓他們稍微放松警惕。具體分寸,鄧大人和常兄久歷官場,定然比我更擅長把握。”
鄧志和仔細琢磨了一番,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風險可控,收益卻巨大。
他用力一拍大腿。
“好!就按陸先生說的辦!本官這就調整部署,暫緩進剿,同時安排人手,依計行事!”
見鄧志和應允,陸羽心中一定。
他今天來官府,主要目的之一便是此事。現在目的達成,他便順勢提起了第二件事。
“鄧大人,除了此事,我今日前來,還有一樁公事,想與鄧大人商議。”
陸羽話鋒一轉。
“陸先生請講。”
“是關于我們小漁村自行車廠生產的自行車。”
陸羽說道。
“此物便捷靈活,無需草料,維護簡單,造價更是只有尋常戰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不知鄧大人可曾想過,將其用于地方治安巡防?”
“用于巡防?”
鄧志和眨了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
“正是。”
陸羽詳細解釋。
“州縣衙門的差役、巡檢司的兵丁,日常巡邏,多靠步行,范圍有限,效率也低。若是騎馬,成本高昂,且城內街巷狹窄,未必方便。而這自行車,速度比步行快上數倍,體力消耗卻小,穿街過巷極為靈活。
若是組建一支‘自行車巡邏隊’,配備給各縣衙乃至重要集鎮,用于日常街面巡視、追捕小股毛賊、傳遞緊急消息,豈不是既提升了巡防效率,又大大降低了官府的養馬和人力成本?”
他觀察著鄧志和的臉色,繼續加碼。
“我知道官府采購,需考慮預算。這樣,為表誠意,也為了支持地方治安,我們小漁村自行車廠,愿意以最優惠的價格,向福建布政使司提供第一批五百輛自行車!
并且,我可以親自負責,免費為官府選派的兵丁差役,培訓騎行和基本維護技術,包教包會,確保他們能快速上手,形成戰力!”
“五百輛?優惠價格?還免費培訓?”
鄧志和動容了。
他作為布政使,自然清楚地方治安的壓力和經費的緊張。若是真有一種既便宜又高效的巡防工具,那簡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且,陸羽親自開口,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陸羽在太上皇和陛下心中的分量,與其打好關系,對自己只有好處。
他幾乎沒有太多猶豫,臉上露出笑容,當即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