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瑤這次為救陸雪琪而重傷,可以說是情有可原,甚至對青云門有恩。
但她的身份,始終是一根刺。
青云門內,并非人人都能如陸雪琪、如木長老這般明辨是非,也并非人人都能放下正魔之見。
更何況,鬼王宗若知碧瑤在此,又會作何反應?
想到此處,蘇寒心中也是一沉。
之前只顧著救碧瑤的性命,這些后續的麻煩,根本無暇考慮。
如今碧瑤性命無礙,這些現實的問題便立刻浮出水面。
“我明白。”
蘇寒聲音低沉。
“待碧瑤傷勢稍穩,我們便會離開。不會讓石師兄和鎮岳塔為難。”
陸雪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道。
“我會盡快返回青云,稟明一切。或許……師門會有計較。”
這話說得模糊,但蘇寒聽出了其中一絲善意。
陸雪琪是在暗示,她會盡力在師門斡旋,或許能為碧瑤爭取到一個相對妥善的處置方式,或者至少,延緩可能發生的沖突。
“多謝。”蘇寒再次道謝,這一次,是為了這份雖未明言但心照不宣的維護。
陸雪琪不再多言,轉身向殿外走去。
陸雪琪走到大殿門口,腳步卻停了下來。
她沒有回頭,月光石的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與天琊劍鞘上流淌的微光呼應。
“我真氣損耗亦是不輕,”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九天神雷反噬未全消,此刻強行趕路,恐生窒礙。
石岳師兄方才傳音,塔內尚有靜室,我可調息一日再行。”
這理由充分,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刻意。
蘇寒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如此也好。陸師姐請安心休養。”
陸雪琪不再多言,白色的身影沒入殿外走廊的陰影中,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大殿重歸寂靜。
這一次,是真正的、只余兩人呼吸聲的寂靜。
蘇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一直強撐著、不敢徹底松懈的氣。
疲憊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神念。
他依舊握著碧瑤的手,那手溫熱柔軟,脈搏在指尖下平穩地跳動,一下,又一下,是生命最動人的韻律。
他沒有松開,也無法松開。
仿佛只有通過這唯一的連接,才能確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夢幻,不是他在絕望深淵里生出的虛妄臆想。
他就這樣坐著,看著碧瑤沉睡的容顏。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已不是那種死寂的青白,而是如玉般剔透的皙白,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唇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讓她看起來有種難得的、毫無防備的恬靜。
時間在無聲中流淌。
月光石的光芒不知疲倦地散發著清輝,與定魂珠柔和的清光交織,籠罩著玉床,也籠罩著床邊仿佛凝固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入極淡的微光,與月光石的光交融,分不清是晨曦將至,還是某種陣法運轉的輝光。
鎮岳塔內,似乎并無嚴格的白晝黑夜之分。
蘇寒體內的空虛感越發明顯,經脈傳來隱隱的刺痛,那是真元透支、近乎枯竭的征兆。
他嘗試運轉最基礎的吐納法門,試圖從四周汲取稀薄的靈氣,但心神卻難以真正凝聚。
腦海中翻騰的,是地宮崩塌的巨響,是碧瑤推開他時決絕的眼神,是她胸口洇開的刺目鮮紅,是木長老施救時凝重的臉龐,是陸雪琪引雷時那照亮整個大殿的熾烈白光……
最后,都定格在碧瑤氣息微弱、被怨煞黑氣纏繞的慘烈畫面。
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比經脈的刺痛更甚。
他下意識握緊了碧瑤的手,仿佛要從這實實在在的觸感中汲取力量。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掌心中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蘇寒霍然抬頭,一瞬不瞬地盯住碧瑤的臉。
只見她長睫顫了顫,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又舒展,仿佛在掙脫一個深沉的夢境。
片刻后,那雙眼睛緩緩睜開。
初時,眼神有些茫然失焦,蒙著一層水潤的霧氣,映著定魂珠和月光石的光,朦朧如星子。
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清晰,對上了蘇寒近在咫尺、布滿血絲卻一瞬亮起的眼眸。
四目相對。
碧瑤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困惑,隨即記憶回籠,地宮、骨刺、劇痛、冰冷、還有蘇寒焦急到扭曲的臉和那句“不準睡”……最后,是溫暖的藥力,和讓人安心的氣息。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別急。”
蘇寒立刻察覺,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松開一只手——這個動作似乎讓他有些不適應,指尖留戀地在她手背停留一瞬——
轉身想去取水,卻發現這空曠的大殿里,除了玉床和幾個蒲團,空無一物。
他動作一頓,有些無措。
碧瑤看著他略顯笨拙的樣子,眼中那層霧氣似乎更濃了些,卻彎了彎唇角,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
她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自己沒事。
蘇寒重新坐好,依舊握住她的手,只是握得更緊了些,仿佛怕她消失。
“還疼嗎?”他問,目光在她胸口位置快速掃過,那里衣襟整潔,只有極淡的藥味彌漫。
碧瑤輕輕搖頭。
疼還是有的,但那是一種傷口愈合時帶著酥麻的鈍痛,與之前那種撕裂神魂的劇痛截然不同。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溫和醇厚的藥力在緩緩流轉,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臟腑,而定魂珠的清涼氣息則安撫著神魂,讓她感覺無比安穩,甚至有些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