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塔內清冷的空氣,再緩緩吐出。再睜眼時,眸中已是古井無波。她尋了一處干凈的廊角,并未打坐,只是靜靜倚著冰涼的石壁,懷抱天琊,闔目調息。清冷的光暈籠罩著她,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水玉雕像。
碧瑤再次醒來時,感覺好了許多。體內那股暖流依舊在緩緩運行,但已不像最初那樣令人昏昏欲睡,反而帶來一種精力緩慢恢復的充實感。胸口的鈍痛也減輕了不少。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依舊是蘇寒的側臉。他不知何時調整了姿勢,依舊握著她的手,但身體微微靠著玉床邊緣,閉著眼,似乎睡著了。然而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握住她的手依然堅定有力。
碧瑤靜靜看著他疲憊的睡顏,心中涌起一股酸澀的甜蜜。她想,這段日子,他一定嚇壞了吧。
她沒有動,怕驚醒他。目光緩緩游移,打量這座大殿。古樸,空曠,透著一種厚重的、屬于正道巨擘的莊嚴氣息。這就是青云門鎮岳塔的內部啊,以前只聽爹爹和幽姨提起過,說是青云門鎮壓地脈、守衛一方的重要所在,尋常弟子都不得擅入,沒想到自己竟有躺在這里的一天,還是被青云門的長老所救。
正魔不兩立。這句話她從小聽到大。可如今,救她性命的,是青云門的木長老和陸雪琪。庇護她在此養傷的,是鎮岳塔的石岳。而守在她身邊的,是這個出身青云,卻又與青云若即若離的蘇寒。
世事真是奇妙,又諷刺。
就在她思緒飄遠時,大殿門口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
碧瑤敏感地轉頭望去。
只見一抹白色身影靜靜立在門口,不知已來了多久。陸雪琪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裙,依舊是素白如雪,纖塵不染。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舊略顯蒼白,清冷的容顏在殿內微光下,仿佛冰雪雕琢。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大殿內靜得能聽到蘇寒均勻輕微的呼吸聲。
陸雪琪的目光在碧瑤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她與蘇寒交握的手,最后落回碧瑤眼中。她的眼神很平靜,無喜無悲,看不出任何情緒,但碧瑤卻莫名感覺到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審視。
碧瑤率先動了。她極輕微地、帶著些許示好地,彎了彎眼睛。畢竟,眼前這人剛剛救了她的命,用那種兇險的方式。
陸雪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很簡單的動作,卻仿佛打破了某種凝滯的氣氛。
陸雪琪走了進來,腳步輕盈無聲。她并未靠近玉床,在距離數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碧瑤額前的定魂珠上,感受了一下其散發出的穩定神魂的波動,然后才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些平日的寒冽:“感覺如何?”
“好多了。”碧瑤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微弱,但已能成言,“多謝你……陸姑娘。”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木長老。”
陸雪琪搖頭:“不必。若非為我,你也不會受傷。”
“救你是我自己的選擇,”碧瑤語氣平靜,帶著一絲她特有的執拗,“與你無關,你不必覺得欠我。”
“救命之恩是事實。”陸雪琪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自會銘記。”
兩人對話間,都默契地沒有提高聲音,似乎怕吵醒蘇寒。但這細微的動靜,還是讓本就淺眠的蘇寒醒了過來。
他睫毛顫動,睜開眼,眼中還帶著初醒的迷茫,但瞬間就轉為清醒,第一時間看向碧瑤,確認她無恙,然后才察覺到殿內多了一人。
“陸師姐。”蘇寒松開碧瑤的手,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顯然是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所致。他對陸雪琪點點頭,眼中帶著詢問,“你調息得如何?”
“無礙了。”陸雪琪簡短回答,目光掠過他眼底未消的血絲和疲憊的神色,“你該去調息。真元枯竭,久拖成患。”
蘇寒苦笑一下:“我明白。只是……”他看了一眼碧瑤,意思很明顯。
“我守著。”陸雪琪忽然道。
蘇寒和碧瑤同時一愣,看向她。
陸雪琪神色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木長老說碧瑤姑娘已無大礙,只需靜養。我既在此,你可放心去恢復元氣。若有事,我會喚你。”
她的提議合情合理。蘇寒的狀態確實糟糕,急需打坐調息,否則根基都可能受損。碧瑤此刻情況穩定,有陸雪琪這樣一位高手在旁看護,確實比他自己硬撐著要穩妥得多。而且,陸雪琪救了碧瑤,于情于理,都不會對碧瑤不利。
蘇寒心中掙扎。理智告訴他應該接受,情感上卻讓他難以離開碧瑤身邊半步。
“去吧。”碧瑤輕聲開口,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柔和的笑意,“我沒事了。陸姑娘說得對,你再不去調息,萬一我倒下,誰來照顧我?”
她語氣帶著一絲久違的、屬于碧瑤的狡黠,讓蘇寒緊繃的心弦又松了一絲。他看了看碧瑤,又看向陸雪琪,最終點了點頭:“那……有勞陸師姐。我就在外間,若有任何不妥,請立刻叫我。”
“嗯。”陸雪琪淡淡應了一聲。
蘇寒又深深看了碧瑤一眼,這才轉身,走向大殿一側的偏門。那里通向一處較小的靜室,是石岳之前告知他可用的地方。
大殿內,只剩下兩位女子。
氣氛似乎又變得微妙起來。
陸雪琪沒有靠近玉床,依舊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落在碧瑤身上,卻又仿佛透過她,看向更遠的地方。
碧瑤也安靜地看著她。這位青云門百年不遇的奇才,冷若冰霜的陸雪琪,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數步,卻仿佛隔著一整個世界的差異。
“你很在意他。”碧瑤忽然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雪琪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反問:“你不也是?”
碧瑤笑了,蒼白的臉上因為這個笑容多了幾分生氣:“是,我很在意。非常在意。”她答得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扭捏,“所以我才推開他,自己挨了那一下。”她說著,目光落在自己胸口位置,那里衣襟之下,是猙獰的傷口和正在愈合的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