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那萬指揮瘋了?!”
“我昨日去大教場看過,小二十里路呢...”
“大教場在哪?!”
自萬表的軍令下達,并由中所士卒將一車車布面甲運送至眾人面前后,整個小教場內的“走獸”們都沸騰了。
這“負重行軍”,根本就不在此時的明軍將領考核項目之內。
重策論,次騎射,再次技勇的武舉考試也好、衛所軍官遴選也罷。
常考常熟的模式,陡然被改變,一下就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但眼看著點將臺上的一應考官已經退場,人們不由得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走上前換甲...
尤其是那些襲職比較高的子弟,往日帶來榮耀的緋袍,此刻反倒成了一種枷鎖。
與影視劇里常見的棉甲,也就是俗稱的“鴛鴦戰襖”是紅色的不同。
七月份,夏季明軍使用的布面甲是青布甲,甲葉藏在棉布的夾層之中。單從外表看,它就是一套略顯臃腫的“青棉布衣”。
這種青綠色,和他們身上的緋紅,可謂是天然犯沖,一點弄虛作假的空間都不給他們。
反倒是一些僅襲職百戶、千戶的小官子弟,不少人都發現了“舞弊”的空間。
瞧瞧臺上,考官已經離開。
而青布甲的顏色,又和他們身上的官服極其類似,再聯想到萬表那句“后十名直接罷黜,放歸”的話語...
不少人,開始了自己的動作...
官服上沒補子的,偷偷往衣服里塞內襯,只要外表看上去“鼓囊”一點。不實際上手,摸上去看,誰知道他們里面襯的是鐵甲,還是什么別的東西?
而那些官服上有補子的,則比較麻煩。
哪怕是把官服脫下來反穿,也要想辦法遮掩補子的痕跡...
就在這樣一片忙碌的,或是湊對著甲,或是尋求中所士卒幫忙著甲,亦或是悄悄遠離人群,偷偷搞小動作的熱鬧中。
一膀大腰圓的青年,不疾不徐地來到疊放著青布甲的板車前。隨手拎起一副青布甲掂了掂,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奮。
“志輔,干啥呢?你不會打算真穿著這鐵疙瘩跑二十里吧?”
同那青年一同來到寧波的同伴,看到他的動作后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堅實的后腰上。
那青年紋絲未動,只是雙臂一提,再一抖。
重達25明斤,擱后世三十斤重的“衣服”便被其抖開。
完全不需要別人幫忙提著點,那青年輕松地就像是在穿一件正常的衣裳那樣,動作瀟灑地完成了單人著甲。
直到著甲完畢,他這才看向來人:“有何不可?士卒著甲行軍能行,吾等為將者,為何著不得這甲?”
“你是不是憨?沒聽那浙江都司的指揮說嗎,最后到的十人,直接淘汰。這是行軍嗎?這是要咱們你追我趕啊,這時候你穿這個...”
那人明顯被青年的話,噎得不輕。
衛所人有衛所人的驕傲,說他們連普通士卒都不如,絕對是對衛所世官子弟最大的羞辱。
“志輔啊,不是弟兄們瞧不起你,而是你穿這個,人家不穿,這...這不公平啊!你的本事咱們都知道,難得有這么多實缺出來,這你要拿不到一個,你怎么向九泉之下的俞叔交代?!”
“哼,你瞧著吧,那些不穿甲的,最后一個都選不上。你信不信某這話?”
那青年冷哼一聲,看向那些正偷偷往衣服內里塞各種野草、稻草的家伙,眼神像是在看一群煞筆。
“你真以為那些上官都是傻的?他們走得這么干脆,一點都不防著咱們這些人舞弊,其中必然有詐。”
青年攬過來人的肩頭,將他拉近自己,附耳悄聲道:
“你仔細瞅瞅這教場內的兵卒,可發現他們的不同之處?”
“軍械嶄新、年紀普遍二十出頭,一個老弱都沒有。你再看那邊,交頭接耳的那幾個...”
順著青年手指的方向,不遠處兩名在教場外圍值守的士卒正頗有些興奮地悄悄聊著閑話。
顯然是在看眼前這一群“走獸”、“上官”們你爭我奪的熱鬧...
“發現問題了沒?這些人,絕對都是新兵!但凡是個衛所老卒,誰沒見過吾等世官子?”
“他們根本不會這么興奮,也不會這么肆意地湊在一塊嘀嘀咕咕。”
“你把這幾個現象結合在一塊想想...上官們想要在寧波,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這心思都特么快寫臉上了。”
“還有前兩年,倭使生亂...若某所料不錯,這寧波衛的大動作,就是為了備倭!”
“你說,這種時候,他們可能允許那些偷奸耍滑的家伙,混進這支備倭精銳中嗎?”
被喚為靖峰的青年,目瞪口呆。
的確,他自從踏入這小教場時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只是之前從未細想過這種感覺出自哪里,直到現在被人點破...
這里的兵,都太年輕了!
在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的衛所中,基本不存在什么退役一說。
而沒有退出機制的存在,衛所中的人口年紀分布,絕對不會呈現出眼前這種,所有士卒的年紀都集中在二十來歲的情況。
換而言之,當一個衛所里的士卒,全部都是年輕人時。只能說明,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而要打亂衛所的正常編組,要打通兵部武選司、都督府乃至都司的逐級分配,將年輕的新兵全部收入囊中。
這亦非尋常之事!
甚至這都不是某個大人物,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
而多部門聯合制造出了眼前這種局面,恐怕真如志輔所說:上面所圖甚大!
正如那青年的料想一般,提前離營出發的李斌等人,直奔城外大教場的營門。并在營門處,設卡攔截,守株待兔。
“負重行軍”的考核計劃,是李斌提出的。
以倭寇多步軍,且江南之地,山林水網密布。追擊之時,多賴步卒健步為由。建議加上這一個,原本不在考核計劃中的項目。
劉烗和萬表,這兩個真切有過親族陣沒于倭人之手的寧波衛官。不說尋倭寇復仇,單純是為了找回寧波衛的面子,也期待著能有一天將倭寇踩在腳下...
在這種心思下,只要李斌的建議不是太離譜,他們都沒有反對的理由。
至于李斌計劃在標營中,將“負重行軍”常態化...
反正標營的軍餉是李斌負責,他養得起、供得起士卒這么練,不怕把人跑死。劉烗二人也不會有意見。
而負責“技勇”、“騎射”等武藝、體能考核的軍官都沒意見。
僅負責策論中,“軍事典故”這類文化考核的孫主事就更不會多嘴這行伍之事。
如此一來,當第一批抵達大教場的準軍官們到來后,紛紛大呼“此地有老六”!
陰險!太特么的陰險了!
當一名又一名試圖舞弊的低級世官子弟,在營門處被要求卸甲稱重,并牽扯出滿地雜草,同時被勒令不得入營后...
隨著“紅眼的兔子”越聚越多,謾罵此次考選不公的呼聲,漸漸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