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畫面在晃動，一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正在慢條斯理地搓動著細(xì)碎的干草。
長街的一角，甚至就在那曹操指點江山的酒肆斜對過。
那個男人坐在小扎凳上，垂著眼簾。
大耳垂肩，目能自顧其耳。
他面前擺著的不是什么兵書寶劍，而是一排排整齊的草鞋，每一雙都編得厚實、耐穿，透著股莊戶人家才有的實誠。
【在這個看重出身、血統(tǒng)、門第的漢末廢墟上?！?/p>
【劉備，是一個異類?！?/p>
【他沒有曹操那種宦官遺丑的深厚政治資本，也沒有孫家父兄搏命打下的江山底蘊(yùn)?！?/p>
【他這輩子，前四十五年都在干一件事——輸。】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他輸?shù)镁?，拍拍屁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他身邊的人，不僅沒變少，反而更多了。】
未央宮。
劉邦盯著天幕，嘴里那塊干肉差點掉在地上。
“乃公當(dāng)年，也總跑。跑得快，才能活命?！?/p>
劉邦指著天幕上的那個男人，語氣復(fù)雜，似在追憶。
“可乃公那會兒，好歹還有蕭何幫著張羅，有張良指個道兒。”
“這小子……擺攤賣鞋，他拿什么勾搭那些猛人？”
劉邦轉(zhuǎn)頭看向蕭何。
蕭何垂首，目光盯著腳尖，低聲道：“陛下。有些人的吸引力，不是靠官爵和金銀。而是……那股子旁人身上沒有的人味?！?/p>
天幕中畫面陡然拔高。
那是一座極其簡陋的縣城——平原縣。
黃巾之亂的硝煙還未散盡，城頭上的旗幟破破爛爛，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劉”字。
大雪紛飛。
劉備站在城門洞里，看著外面那群拖家?guī)Э凇I得皮包骨頭的流民。
他沒說廢話，轉(zhuǎn)身解下了自已身上的那件舊狐裘，披在了一個凍得發(fā)紫的老婦人肩上。
接著，他轉(zhuǎn)身，把自已僅剩的半袋子陳米，倒進(jìn)了那口正在翻滾著清水的大鍋里。
【這便是“不信不立”的開端?！?/p>
【刺客奉命來殺他，見其與百姓同甘共苦，舍不得下手，反而棄劍告罪而去。】
【曹操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p>
【這不是曹賊的抬舉，這是曹操在這亂世中，唯一看不透、摸不著，甚至感到一絲恐懼的力量?！?/p>
大唐。
李世民原本還想著“玄武門”的茬兒，此刻卻不自覺得坐正了身體。
“這……這能行？”
李世民敲了敲御案，心中腦補(bǔ)著要是自已身處那等絕境，會不會也像這般做法。
“魏征，若朕如他這般，開局賣草鞋，你能跟著朕嗎？”
魏征抬頭，看了一眼李世民，語速平緩。
“陛下。臣跟著劉玄德，不一定能混上凌煙閣。但臣……死也踏實?！?/p>
李世民撇了撇嘴，沒再接話。
而此時，天幕的文字再次跳動，開啟了一個名為【納頭而拜】的集錦。
那是所有讀過三國、看過歷史的人，永遠(yuǎn)無法繞過去的浪漫。
畫面一閃。
幽州，那片開滿桃花的林子。
三碗烈酒，三個性格迥異卻同樣眼中帶火的漢子。
劉備居中，關(guān)羽在左，張飛在右。
張飛那雷鳴般的聲音穿透了時空：“俺頗有家資，愿與公同舉大事！”
關(guān)羽則是鄭重一抱拳，鳳目低垂：“如蒙不棄，某愿相隨！”
【關(guān)羽，那個日后威震華夏、被萬世尊為武圣的男人?！?/p>
【他的一生，其實只做了一道選擇題?！?/p>
【在曹操給的漢壽亭侯、赤兔馬、金銀財寶與劉備那破爛不堪的“復(fù)活之路”之間，他從未選錯過?！?/p>
畫面再次跳躍。
趙云，渾身甲胄早已破碎，懷里揣著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從千軍萬馬中殺出。
他撲倒在劉備馬前，“云奔走四方則主而侍，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從大慰平生！”
劉備接過了那個孩子，看都沒看，直接扔在了地上。
他說：“為這豎子，幾損我一員大將！”
【劉皇叔這摔孩子的技術(shù)，放到現(xiàn)代也是影帝級的，但他就是摔到了趙云的心坎里。】
【常山趙子龍：那一刻，我覺得哪怕是為了主公去死，也值了！】
【這就是大漢魅魔啊！這誰頂?shù)米。俊?/p>
【趙云：我不是為了大漢，我是為了使君，那一摔，我這輩子都沒法跳槽了。】
不僅是武將。
那一個個智絕天下的文臣，在這位草鞋帝王面前，也像失了智般。
畫面定格在隆中的草廬。
劉備三次登門，在漫天大雪中，在那柴門外等候多時。
那是他四十多歲的年紀(jì)，而草廬里的諸葛亮，才二十出頭。
“公以為備為何人？”
劉備躬身行禮，那一禮，拜的是人才，更是這大漢僅存的一點尊嚴(yán)。
諸葛亮在那草廬中，看了一眼那有些蒼老的劉皇叔。
他輕扇羽扇，低嘆一聲。
“為圖將軍之志，亮！愿效犬馬之勞！”
【從此。】
【諸葛亮用一生去償還那一禮?！?/p>
【死而后已，鞠躬盡瘁。】
【這一主一臣，跨越了功利，跨越了生存，共同書寫了華夏歷史上最極致的浪漫?！?/p>
天幕前。
各時空的帝王們，原本還帶著看戲的心態(tài)，此刻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集體失語。
哪怕是性格最冷酷、得位最正的明太祖朱元璋。
此刻也捏緊了手中的干肉餅。
“這等臣子……這等不計死生的死忠……”
朱元璋盯著畫面中，白發(fā)蒼蒼的黃忠在戰(zhàn)馬上長笑。
盯著滿頭大汗的龐統(tǒng)在落鳳坡前決死。
盯著法正、盯著魏延、盯著那個在大雨中哭泣的劉禪。
朱元璋轉(zhuǎn)過頭，看著身邊的徐達(dá)、常遇春。
“你們?nèi)粲錾线@樣的主公，也會如此嗎？”
徐達(dá)沉默片刻，聲音厚重。
“陛下。咱們是大明的臣。但若是咱們活在那三國，怕是也會想在那草鞋攤子前，跟使君討一碗酒喝。”
“嘿！”
朱元璋不悅地哼了一聲。
但他知道，那是實話。
大秦。
嬴政看著天幕上那一個個散發(fā)著光輝的身影。
“浪漫？”
“這種靠感情、靠眼淚維持的政權(quán)，到底是怎么撐到現(xiàn)在的？”
嬴政轉(zhuǎn)頭看向趙高，又看向李斯。
這兩人皆縮著腦袋，不敢對視。
嬴政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股燥意。
“劉季，給朕滾過來！”
嬴政突然的一聲暴喝，嚇得正在偷吃供果的劉邦（此時還是劉季）手一抖。
劉邦（劉季)慌忙地沖到嬴政面前，滿臉堆笑。
“陛下，您找我？”
嬴政盯著劉季，眼神灼熱得像是要把他給融了。
“朕讓你生孩子，你生的怎么樣了？”
劉季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頗有些自得地伸出手指。
“回陛下，家中妻妾懷孕者已有九人！臣這是拼了命地為大秦開枝散葉?。 ?/p>
嬴政點點頭，眼神中的陰沉散去了一些。
“不夠?！?/p>
“朕再送十美人給你。你給朕拼命生！”
“你們老劉家的基因……有點邪門?！?/p>
嬴政的聲音在大殿內(nèi)回蕩。
“朕要讓你生出一群這種充滿了‘魅魔’氣兒的小崽子，然后，讓他們生生世世，都給朕的大秦效力！”
劉季張大了嘴巴。
十個？
他下意識地捂了捂自已的老腰。
“陛下……臣，領(lǐng)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