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周玉徵推開那扇病房的門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病床上,那個他日夜牽掛的女人,就那樣靜靜地躺在那里。
比他記憶中瘦了整整一圈,原本瑩潤的臉頰凹陷下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布滿青紫的針孔和各種淤青傷痕,脖頸上還有一圈令人心驚的暗紅色掐痕。
她閉著眼,呼吸微弱,整個人毫無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在空氣里。
這哪里還是那個會在他面前嬌慵耍賴、會為了口腹之欲理直氣壯指揮他、會穿著惹火的睡裙故意撩撥他的鮮活生動的女人?
周玉徵差點站立不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心口的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走到床邊,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輕輕撫上女人冰涼的臉頰。
“抱歉,周先生。”
沉祈月站在一旁,“是我們沒用,沒有照顧好她,讓她在我們眼皮底下遭遇了這些……”
周玉徵仿佛沒有聽見他的道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經被病床上的人兒占據。
一顆心被狠狠揪起,擰成一團,滿腔的怒火卻找不到噴發的出口。
他該怪誰?
怪眼前這個男人?
怪那個膽大包天帶她南下的霍玉兒?
還是怪那個至今昏迷不醒的柳章文?
抑或是……怪他自己?
怪他沒有早一點找到她,沒有將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才讓她吃了這么多苦,甚至險些……喪命?
當沉祈月輾轉聯系上京市,卻沒想到溫迎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而且聽周家父母說是在跟朋友出去做生意了。
周家人很快也聯系到了在周玉徵,于是男人馬不停蹄地立刻趕來了。
盡管在來醫院的車上,沉祈月已經簡略地向他解釋了溫迎失蹤又受傷回來的大致經過。
可語言終究是蒼白的,遠不及親眼所見帶來的沖擊力萬分之一。
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病床前,看著她,周玉徵才深刻地體會到什么是噬心刻骨的痛和后怕。
他眼眶通紅,死死地盯著床上的人,生怕一個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要帶她回家……”男人冷不丁地開口,聲音嘶啞干澀。
沉祈月卻犯了難。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床邊面容憔悴、眼中含淚的母親。
他沉思片刻,還是硬著頭皮解釋道:
“周先生,是這樣的。旁邊這位是我的母親。我們……我們有理由暫時懷疑,溫迎小姐很可能就是我們沉家丟失了二十年的親生女兒。”
周玉徵看向那位婦人的臉。
從他進門起就注意到了,這個女人與溫迎有著相似的容貌,此刻她緊握著溫迎的手,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悲戚,不似作偽。
他皺了皺眉,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抗拒,語氣也帶上了鋒利:
“懷疑?只是懷疑,你們有什么資格將她強留在這里?”
沉祈月試圖緩和氣氛,語氣懇切:
“周先生,請你理解。自從我妹妹失蹤后,我母親深受打擊,精神狀態一直很不穩定,時好時壞。直到遇見溫迎小姐,母親的情況才有了明顯的好轉,她現在認定溫迎就是她的女兒。所以我希望……”
“呵……”
周玉徵發出一聲嗤笑,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冰冷,“你的母親精神狀態不好,需要她來安撫?那我兒子呢?!”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痛,“我兒子才兩歲多,他離不開他的母親。”
他的質問敲在沉祈月心上。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處理完公司緊急事務的沉父再次趕回醫院,一進門就感受到屋內壓抑的氣氛,以及多出來的那個氣場冷峻的陌生男人。
“這位是?”
沉祈月連忙介紹:“爸,這位是溫迎的丈夫,周玉徵先生。”
沉父聞言,眼前一亮。
他縱橫商海多年,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出眼前這個年輕人氣質不凡,眉宇間帶著軍人般的堅毅和沉穩,絕非池中之物。
他立刻向男人伸出手:
“你好,周先生,我是小月的父親。你是從大陸趕過來的?這么快?真是辛苦了。孩子……有跟著一起過來嗎?”
周玉徵目光復雜地在這一家三口身上掃過,伸出手與沉父短暫地握了一下,語氣依舊沉冷:
“沉先生,你好。我是來帶我妻子回家的。”
沉父臉上露出驚訝之色。
“這么突然嗎?她現在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而且,我們……我們還有些事情希望能弄清楚。是否可以先讓她留在香江休養一段時間?我們可以提供最好的醫療……”
“不用了。”
周玉徵毫不客氣地冷聲打斷,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我兒子很想她,不能再等了。”
他再次搬出了這個讓沉父無法反駁的理由。
沉父看了看旁邊的妻子,深知強行留人于理不合,也于心不忍。
他輕輕嘆了口氣。
周玉徵的目光重新落回溫迎身上,那心疼憐惜的眼神底下,翻涌著幾乎要壓制不住的瘋狂偏執。
他當然看得出來,沉家家境殷實,地位顯赫。
如果……溫迎真的是他們丟失多年的千金……
那她豈不是一下子就從那個需要依附他、甚至需要靠謊言和冒險來尋求“好日子”的鄉下姑娘,變成了高高在上的豪門大小姐?
到那時,擁有了沉家作為后盾的她,還會愿意回到周家,回到他身邊嗎?
她會不會……就借此機會,徹底地擺脫他,擺脫周家,甚至……帶走小寶?
這個念頭嚙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無法言喻的恐慌。
不,他絕不允許!
無論她是誰,是溫迎還是沉月西,她都是他的妻子,是小寶的母親。
他絕不會放手。
男人眼底閃過一抹痛色,隨即被更深的瘋狂所覆蓋。
他不再顧及沉家人委婉的挽留和沉母那哀戚的眼神,執意帶著依舊昏迷不醒的溫迎,登上了返回大陸的私人游艇。
夜色深沉,海面遼闊。
游艇破開平靜的海浪,向著北方航行。
獨立的艙房內,燈光柔和。
周玉徵將溫迎安置在柔軟的床鋪上,用厚厚的毯子將她裹緊。
他坐在床邊,輕輕捧住她蒼白的小臉,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她微涼的臉頰上,感受著那微弱的呼吸。
他閉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輕聲呢喃,聲音執拗:
“你再也別想離開我了,迎迎。”
昏迷中的女人對此毫不知情,她深陷在冗長而混亂的夢境里,無法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