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這女子竟是陸銘章的妻室?
不,不對,就她所知,陸銘章未曾娶妻,這一點是絕對的,并非什么秘密。
既然不是妻室,那這女子是誰?
最叫元初驚詫的是,剛才還一臉冷然的陸銘章,面目變得柔和,堅毅漠然的眼神正在一點點軟下來。
“你是這家店的店主?”元初問道。
戴纓點了點頭,讓福順在跟前伺候,欠了欠身,看了陸銘章一眼,兩人欲走開,卻被叫住。
“這就走了?你走可以,他不行。”元初拿下巴指向陸銘章,“你說他死讀書,我偏叫他留下來應候,不行?”
戴纓正待開口,陸銘章對她搖了搖頭,說道:“這里我來,你去忙你的。”
戴纓看了那女子一眼,轉身離開,去了廚房。
戴纓走后,元初像是打了勝仗一般,問道:“陸大人幾時娶妻了?”不待陸銘章開口,自問自答道:“知道了,為掩人耳目,對不對?”
陸銘章并未說話,而是在思考,這位金城公主看起來同婉兒差不多大,他連見都未見過她,不知她緣何同自己過不去。
陸銘章怎么也不會想到,這位金城公主在元昊的耳濡目染之下,已經不將他當常人看待。
她父親罵得越狠,她心里的好奇心就越重,而很多“故事”或者“事故”的開端,都是由好奇心引起的。
就在陸銘章思忖間,就在元初自顧自地得意間,飯菜端了上來,戴纓殷勤地將菜碗從木托中擺到桌上,放好之后,也不走開,就立在不遠處,臉上掛著客氣禮貌的笑。
元初看著眼前的菜色,還算滿意,象征性地拈筷,夾了一片鮮魚片送到嘴里,咀嚼沒兩口,吐了出來,來不及說一個“辣”字,只顧拿手在嘴邊扇動,呼著氣息,嚷著要水。
立于一邊的宮婢看了一眼桌面,不知茶壺幾時被拿走了,轉過頭,看向周圍揚聲道:“還不快倒一杯水來!”
戴纓給歸雁睇了眼色,歸雁執起茶壺,往杯中倒了一杯滾騰騰的冒著白煙的茶水。
“怎么是滾開的水?”宮婢喝問道,“還不去拿涼開水。”
戴纓不去理那丫鬟,上前一步,看著皺眉吐舌的少女,故作吃驚道:“客人來得不巧了,現在只有‘滾開’……的水。”接著又道,“娘子是要滾開呢?還是不滾?”
元初不停地嘶著氣,那舌頭只能通過涼涼的空氣緩解辣勁,額頭不住地冒汗,大著舌頭含糊道:“你……水,水……”
立于一側的宮婢也急了,公主不喜辣食,從前還因食辣而鬧過肚子。
陸銘章見元初的面色變得像燒紅的烙鐵,怕出事,于是對福順說道:“去拿壺茶水來。”
戴纓橫了福順一眼,福順便不敢動了,陸銘章往她面上打量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盛酒的杯,將酒撇去,走到窗邊,再從窗角取了小半杯未化的殘雪,走回。
元初接過酒盞,一股腦地將雪水含在嘴里,嫌不夠,又跑到窗邊,捏了個雪疙瘩,送到嘴里,好一會兒舌頭才有知覺。
而她回過神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罵人,而是指向那盤鮮魚片,問道:“分明沒有辣子,怎么會這樣辣。”
戴纓笑了一聲,再看向其他幾盤菜:“娘子說笑了,你都說了,分明沒有辣子,既然沒有辣子,怎會有辣味。”
“你……”元初沒想到還有比自己更不講理之人,還有,她剛才說的“滾開”二字,她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沒有辣子,你敢不敢嘗一嘗?”元初問道,也不知這菜里放得什么,她雖不吃辣,卻也不至于如今日這般辣得口不能言。
正在火星四迸之時,一個聲音從門口響起:“這是在做什么?怎么都圍在一起?”
眾人轉頭去看,來人身著一件雪青色的圓領長襖衫,外面罩著銀鼠皮制的大氅,不是元載卻又是誰。
見了來人,元初站起身,出聲道:“皇……”接著很快改口,“小叔。”
元載點了點頭,看了眼桌上的幾道菜,說道:“看起來不錯。”轉頭吩咐,“拿副碗筷來。”
隨從遞上一副干凈碗筷,元載坐下,拈筷夾起那盤魚片,戴纓見了想要出聲,陸銘章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不必。
“小叔,這魚不能吃。”元初急聲制止。
元載疑惑道:“如何不能吃?”
元初看向戴纓,說道:“也不知這女人在里面放了什么毒人的東西,吃了燒舌頭。”
元載夾起魚片放到嘴里,咀嚼了幾下,咽入喉中,給了評價:“味道不錯。”
戴纓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然后又將話咽回,這幾盤菜里她真放了料,這位郡王卻吃得面不改色。
元初不信,打算再拈一筷子小嘗一下,卻被元載止住:“你父親知道你出來了?”
元初呵笑一聲,再之后是支支吾吾。
“還不快回去。”元載放下筷箸。
元初不甘心,瞪了一眼戴纓,又快速地掃向陸銘章,最后一雙眼在整個小肆來回掃視,不知道在尋著什么,遲遲不愿起身,真到元載打了一聲咳嗽,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元初走后,剛才還鎮定自若的元載“嘶”了一聲,抓起旁邊的茶壺就往嘴里灌,誰知那壺里的水太燙,灑了一地。
陸銘章仍是到窗前,抓了一把雪沫塞到他嘴里。
“這菜里放得什么?”元載看向戴纓。
戴纓上前一步,欠身道:“給郡王請安,王爺貴步下臨小店……”
元載擺了擺手,哭笑不得:“虛禮就不必了。”又問,“你知道我的身份?”接著,看向陸銘章,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還真是什么也不瞞著。”
戴纓沒再說什么,知道他二人有話說,施了一禮,正待退下。
“先別急著走,我問你的話,你還未答。”元載出聲道。
“什么話?”陸銘章看向元載,“你問得什么,我來回答。”
元載面容一改,笑道:“你看你,我不過多問一句,你就護上了。”
那日,陸銘章回京都,這位郡王找到小肆,同他吃喝閑敘,兩人皆是隨意的態度,想他二人關系不錯。
“茱萸還有一些辛味重的調料,混磨成粉。”戴纓就辣味給出了解釋,“天寒,融到湯汁里,吃慣了也還好。”
元載點了點頭,沒再問什么,戴纓轉身離開了,讓福順在跟前伺候。
福順得了女東家的吩咐,另叫陳左備了湯鍋,端出來。
新端上的湯鍋咕嘟作響,乳白色的湯液翻滾,暖融融的水汽彌散開來,混合著菌菇與肉骨的醇香,窗外暮色漸合,店內的燈光顯得愈加溫暖明亮,將人影長長地投在墻壁上。
元載看著這一鍋冒著滾滾熱氣的湯汁,里面煮著鮮香的肉食和蔬菜,慨然道:“外面天寒地凍,這一方小屋卻很暖人心吶。”
“有一個這般善解人意的可心人兒相伴……嘖嘖……你這小生活不錯,叫我也有些嫉妒。”
陸銘章被他這話逗笑了,說道:“你是什么人?你府里那么些姬妾,哪個不善解人意?哪個不巴巴地立在門下,就為著守你。”
“那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
元載收起玩笑的態度,神情漸漸認真:“有何不一樣,你該比我更清楚,可意之人若那般易得,你如何寡了這么些年,就算礙著那位趙太后,擔心她害其他女子性命,但納幾個妾室還是容易,怎么你做了這么些年的和尚。”
陸銘章笑了笑,不答反問:“照你這么說……這么些年你沒遇到可意人?”
元載十分坦誠地搖了搖頭:“沒遇到。”
“那你后院那些個鶯鶯燕燕算什么?”
元載笑著飲下一杯酒,無所謂地說道:“那是我心善,給了她們一個容身之所,美人兒們又甘愿獻身,攔都攔不住,不過是等價交換而已,何談什么可意和知心。”
陸銘章笑而不語,兩人皆沒說話,靜了一會兒陸銘章又道:“你真這么想?”
“不然呢,你看我后院雖然充盈,可妻位一直空懸。”元載回道。
說罷,揚起一抹笑:“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尋著一個可意之人。”再之后,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我啊,比你想得更癡情。”
陸銘章沒太理會他的這句話,也并不當真。
元載側過頭,看向柜臺后的戴纓,再看向對面的陸銘章:“阿晏,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陸銘章執酒杯的手一頓,面頰竟然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紅暈。
然而,元載似是沒有所覺地繼續說道:“那會兒,她才多大,讓我想想……”元載停了幾息,說,“也就不過四,五歲罷。”
這還不算完,只聽他又道:“我記得有一次那丫頭不知道玩什么,泥了褲子,你還給她換過小褲,若是沒記錯的話,她那屁股瓣上有塊紅胎記……”
話未說完,對面的陸銘章把酒杯往桌子重重一放,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元載悶笑出聲:“生氣了,看來是真的氣了,好,好,我不記得,我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沒看見……”
這話說起來有些久遠了,遠到所有知情人都不愿提及當年……
當年陸銘章離開京都,一面四處游歷一面靠給人做些零散活計賺口糧。
后來遇上了同樣四處游蕩的元載,兩人年紀差不太多,元載比陸銘章年長兩歲。
那時陸銘章十四,元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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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屁股瓣上的紅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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