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商隊。
緩緩駛入肅馬城的南門。
車轍在凍得堅硬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印記。
每輛大車上,都堆滿用厚厚油布包裹的貨物。
看形狀,應該是糧食。
城門口。
負責檢查的守衛,正一絲不茍地履行著職責。
“停車!例行檢查!”
守衛攔住商隊,上前掀開一角油布,露出里面的熏肉干。
“哪里來的?”
“滄州。”
商隊領頭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他跳下馬車,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熟練地從懷中掏出一小袋碎銀,想要塞給守衛。
“官爺辛苦,喝杯熱茶。”
守衛卻是不為所動,后退一步,冷聲道:“收起你的銀子!在肅馬城,不興這個!”
“是是是……”
那漢子也不惱,訕笑著將銀子收了回去。
就在這時,另一輛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個須發花白,面容剛毅的老者,從車上走了下來。
守衛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揉了揉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湯……湯將軍?”
緊接著,又一個身影從車上下來,身形挺拔,氣度不凡,正是余宇澄。
“余將軍!”
守衛連忙抱拳道,
“見過兩位將軍,怎么親自來了?我這就去稟報陳將軍!”
“我們自己進去就行,不給你們添麻煩。”
湯仁牧望著城墻上的炮孔,眼中有疑惑,還有一絲懷念,“我也想看看,這城變成什么樣子了。”
……
走在肅馬城寬闊的街道上,余宇澄和湯仁牧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感慨。
距離上次離開,不過短短數月,這座曾經破敗的邊城,卻已然換了新顏。
街道干凈整潔,兩旁的房屋鱗次櫛比。
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百姓們臉上,不再是往日的麻木與愁苦,取而代之的,是安居樂業的踏實與希望。
一隊巡邏的士兵,正邁著整齊的步伐從街對面走過。
他們一個個精神飽滿,朝氣蓬勃,身上的鐵甲擦得锃亮。
路過一個賣炊餅的小攤。
一個年輕的士兵嘴饞,買了一個。
攤主是個老婆婆,笑著擺手說不要錢。
那士兵卻堅持從懷里掏出兩文銅錢,鄭重地放在攤位上,然后才咧嘴一笑,追上隊伍。
“秋毫無犯,愛民如子。”
余宇澄看著這一幕,又想起剛剛城門口的守衛拒絕賄賂,撫須感嘆道,“陳木治軍,頗有仁將之風啊。”
“是啊。”
湯仁牧也點頭稱是。
又往前走了一會,忽然聽到一陣稚嫩而又整齊的讀書聲,從街邊的巷子里傳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余宇澄腳步一頓,仔細聽了會,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這篇短文,他從未聽過,但字句簡練,寓意深遠,顯然不是凡品。
他攔住一個剛從巷子里跑出來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溫聲問道:“小家伙,你們剛剛念的,是誰教你們的啊?”
“是陳將軍教我們的!”
小男孩脆生生地答道,臉上滿是自豪。
“陳將軍?”余宇澄愈發驚訝。
他還以為這是狀元郎唐荊川的手筆。
結果是陳木嗎?
湯仁牧也來了興趣,蹲下身子,笑著問道,“那陳將軍,還教了你們別的嗎?”
“多啦!”
小男孩歪著腦袋回憶著,“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還有一一得一,一二得二的口訣……對了,他還說,果子會從樹上掉下來,是因為大地有引力……”
“引力?”
“實踐?”
余宇澄和湯仁牧面面相覷,這些詞匯,他們聞所未聞,卻又感覺……
似乎蘊含著某種了不得的道理。
“你們別問我啦,我背得不熟。”小男孩撓了撓頭,“齊先生家的巧巧姐才厲害呢,將軍教的東西,她什么都能背下來!”
“女子也能入學堂?”
余宇澄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對啊!”小男孩理所當然地點頭,“陳將軍規定啦,城里所有十歲以下的孩子,不管男女,都要去學堂讀書呢!用將軍的話來說,這叫……這叫‘為天下崛起而讀書’!”
“為天下崛起而讀書……”
湯仁牧緩緩站起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余宇澄。
“老余啊,這陳木,哪里只是什么仁將……”
“他這是要效仿先賢,立德立言,教化萬民,當‘圣人’啊!”
兩人一路震撼,最終來到城西軍營。
校場之上,喊殺聲震天。
陳木正站在高臺之上,親自操練著麾下的士兵。
他沒有用嗓子吼,只是通過不同節奏的鼓聲和手中變幻的令旗,來指揮著下方數千人的方陣。
“咚!咚咚!”
鼓聲沉穩。
令旗變化。
數千人的步兵方陣,瞬間如臂使指般,從雁形陣,流暢地變為一個鋒利的錐形陣。
“咚咚咚!咚!”
鼓聲急促。
令旗再變。
前排的士兵立刻蹲下,舉起手中的大盾,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盾墻,后排的長槍兵,則將手中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齊刷刷地伸出,寒光閃閃,如同一只鋼鐵刺猬。
令行禁止,整齊劃一!
余宇澄和湯仁牧都是帶兵的行家,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這已經是支戰力不俗的精兵。
但眼前的這些士兵,要么是之前那些桀驁不馴的囚犯,要么就是剛剛招攬不久的降兵。
成分復雜,良莠不齊。
短短的時間內,陳木竟能將他們訓練到如此地步!
主將無與倫比的個人威望、軍中高昂的士氣、充足的糧草和軍餉、還有高效的操練方法……
種種因素,缺一不可。
實在令人震撼。
“兩位老哥,怎么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陳木看到他們,將指揮權交給薛聽雨,笑著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來得正好,嘗嘗我新蒸的酒!”
……
陳府后院的亭子里。
“好酒!”
余宇澄只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大加贊賞,“入口如火燒,回味卻甘醇,比那京城的‘瓊花露’,還要烈上三分!”
酒過三巡。
兩人終于說明來意。
“我們這次來,是向你告別的。”
余宇澄放下酒杯,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朝廷的旨意,已經送達滄州。我和老湯,被調往西蜀了。”
“西蜀?”陳木眉頭一皺。
“是啊。”
湯仁牧接過話茬,冷哼一聲,“他們把高云調了回來。雖然圣旨上沒明說,但瞎子都看得出來,這家伙,就是沖著你來的。”
“高云此人,忠貞死板,對朝廷的命令,向來是言聽計從。你可千萬要小心,此人不好對付。”余宇澄提醒道。
“簡直是胡鬧!”
湯仁牧一拳砸在石桌上,怒罵道,“朝廷只知道內斗,完全看不清大局!我和老余在滄州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熟悉了兵馬,他們說換就換!到時候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若是北莽趁機……”
他頓了頓,憂心忡忡地說道:“眼下天氣嚴寒,渾河已經結冰,如果北莽大軍趁此時機,繞過肅馬,直撲滄州,只怕……后果不堪設想!”
“不是如果,而是一定。”
陳木篤定道。
“以我得到的情報,北莽的大軍,已經在集結了。南侵,只是時間問題。”
他望著亭外樹上的積雪。
“朝廷總以為,割讓幾座城池,賠償一些金銀,簽了條約,拼了命地討好北莽人,就能換來和平。”
“但以地事莽,猶抱薪救火。”
“薪不盡,火不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