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正廳里,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郭氏端坐在主位,臉上的笑容都僵了,韓勝玉幾姐妹陪坐在下首,韓徽玉穩(wěn)得住,面上沒什么異樣,韓姝玉臉上的神色就露了幾分出來,韓勝玉則垂眸看著杯中裊裊升騰的熱氣。
陳氏去而復(fù)返,讓韓家人很意外,更讓人意外的是,她們竟在隔街買下了一座三進(jìn)宅院,還擺出了一副長居金城的架勢。
陳氏今日換了身湖藍(lán)色織錦褙子,頭面也新添了幾樣赤金點(diǎn)翠,氣色比上次來時好了不止一星半點(diǎn),“原是要回豐都的,不想剛出了金城沒多遠(yuǎn),就接到了云瞻外祖父的信。此番回來,實在是因著云瞻學(xué)業(yè),豐都雖好,名師終究不如金城薈萃。為了孩子的前程,他外祖父買了一處宅子,讓他安心在金城讀書,這才又回來了。”
這話中的意思可就有趣多了,韓勝玉瞥了一眼陳氏。
所以,陳氏這是告訴她們,她的父親已經(jīng)無事了?
不僅無事,還給女兒外孫在金城買了一處宅子,以供外孫在金城讀書?
韓勝玉正想到這里,就聽著陳氏對著郭氏笑著說道:“前些日子我行事多有魯莽,為了家父的事情昏了頭,讓妹妹擔(dān)心了。如今有一樁喜事告知妹妹,家父前陣子蒙冤,如今已真相大白。
圣上明察秋毫,家父不僅官復(fù)原職,陛下念其往日辛勞,還略有恩賞。這心里的大石總算落了地,我也能安心陪著云瞻在京讀書了。”
陳氏的父親官復(fù)原職了?
郭氏聞言大喜,她又不是真的想跟娘家斷交,前段日子嫂子行事著實讓她生氣,可也是為了她的父親奔走,她也是做人女兒的,理智上生氣,情理上還是能理解幾分。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嫂子了。”郭氏笑容十分真誠,她是真的開心,“既是為了云瞻的學(xué)業(yè),自然應(yīng)當(dāng),他們表兄弟都在金城,以后互相討教倒是方便許多,日后常來常往更便宜了。”
“正是呢。”陳氏笑著應(yīng)道,又說了些金城哪家書院好、哪位先生有名之類的閑話,態(tài)度親切自然,最后又看著郭氏溫聲道:“我在金城人生地不熟的,云瞻年紀(jì)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適的姑娘,還請妹妹為他的婚事多費(fèi)心。”
眾人又是一愣,陳氏這話是表態(tài)以后不再打韓家姑娘的主意了。
郭氏更是高興,這下子兩家就沒什么芥蒂了,她看著嫂子說道:“我來金城也沒多久,認(rèn)識的夫人不多,不過我會上心的,等云瞻考中進(jìn)士,哪里還能娶不到好媳婦。”
郭氏心里高興,留陳氏吃飯,但是陳氏以要收拾宅院為由婉拒了,并說過兩日家里收拾利落,就請她們過去吃暖房酒,郭氏自然滿口應(yīng)了。
韓家三姐妹一起往外走,出了正院的門,韓姝玉這才說道:“所以舅母前些日子來就是因為她父親出事,才鬧了那么一出?”
韓徽玉想起當(dāng)時郭云瞻看她時欲言又止的眼神,只不過她是定了親的人,又跟表哥曾議過親,為了避嫌,她沒有與他私下見過面說過話,自然不知真相。
“許是吧,既然已經(jīng)官復(fù)原職,舅母又放下執(zhí)念,母親心里也高興,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一直放在口上,豈不是尷尬,今日只是舅母來,表哥不曾露面,想來他是覺得羞于見韓家人。
“勝玉,你說是不是?”韓徽玉看著韓勝玉問道,只有勝玉不介意,這件事情才能真的過去了。
韓勝玉見韓徽玉坦誠的目光凝視著她,她笑著說道:“這是好事,畢竟是親戚,又是至親,能解除誤會當(dāng)然好。”
韓徽玉有些惆悵的說道:“我是看著母親高興,不愿意讓她難過,我知道你心里是不高興的。”
“我沒有不高興。”韓勝玉不在乎這些,陳氏是郭氏的親嫂子,打斷骨頭還有她哥哥這條筋,出嫁的女兒要依靠娘家,除非郭舅舅行事傷了郭氏的心,不然斷親是不可能的。
畢竟之前的事情,郭舅舅不知情。
韓勝玉又不是暴君,還要誅九族的。再說,郭舅舅對她其實也還是不錯的。
這人啊,是立體的,有血有肉的,有不好的地方,就有好的地方。
恨時全是錯處,念時全是優(yōu)點(diǎn),哪能一刀下去黑白分明。
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動物。
只要陳氏不來算計她,她才不管那么多。
若是陳氏敢算計她,誰來勸也沒用。
是真是假,是好是壞的,不是聽她說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韓勝玉就是小人之心,回去之后就把付舟行叫來,讓他暗中盯著陳氏的一舉一動。
小人怎么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呢。
***
陳氏坐轎子回了家,一進(jìn)門就問,“少爺呢?”
秋棠上前一步扶著夫人進(jìn)屋坐下,這才說道:“少爺在書房讀書,瓊珠在那邊服侍著。”
陳氏點(diǎn)點(diǎn)頭,神色頓了頓,這才說道:“今日可有人登門?”
這話問的奇怪,秋棠還是說道:“并沒有人來,夫人。”
陳氏的神色緩了下來,看著秋棠又問,“吳媽媽可去牙婆那里了?”
“夫人前腳出門,吳媽媽就去了,正是夫人吩咐的那一家。吳媽媽說府里缺的人不少,要買十幾個呢,可能要回來的晚一些。”
廚房的廚娘,灑掃的粗使丫頭婆子,看門的門房小廝,一項項算下來,可缺不少人。
吳媽媽原是想讓夫人從豐都那邊把家里得用的舊人叫來,但是夫人說他們走了誰服侍老爺,一想也是這個道理,所以,只能在金城現(xiàn)買現(xiàn)用了。
陳氏這邊買人的事情,付舟行很快就說給了韓勝玉聽,韓勝玉只聽過就放在一旁。
眼下還是李清晏跟劉衡比試的事情更重要,其他的都要往后排一排。
很快比試那日就到了,工部衙門外人山人海。
開闊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高臺,四周由禁軍嚴(yán)密把守,閑雜人等不得靠近,但允許百姓在遠(yuǎn)處圍觀。
臺子一側(cè)設(shè)有御座,皇帝雖未親臨,卻派了心腹太監(jiān)總管屠必泰與兩位閣老、一位宗室王爺作為評判。
戶部、都察院派來的官員則在側(cè)旁記錄,臺下,黑壓壓地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翹首以盼。
韓勝玉帶著付舟行站在人群邊上,立在街旁的店鋪旁,往臺上望去。
“勝玉?”
韓勝玉聽到有人叫她,一回頭,就看到了殷姝真對著她招手。
韓勝玉猶豫一下,還是帶著付舟行過去了,“殷姐姐,你怎么在這里?”話音一落,她就看到了走過來的殷殊意。
殷殊意看了韓勝玉一眼打個招呼,“三姑娘,許久不見。”
是真的好久不見了,最近韓勝玉一直忙著焦窯的事情,像是閉關(guān)一樣,許久沒出門跟朋友們聯(lián)絡(luò)友誼了。
“殷二姑娘,最近可好?”韓勝玉笑瞇瞇的打個招呼。
“托你的福,很好。”
韓勝玉總覺得這話怪怪的,但是她大人有大量,不跟女主一般見識,隨意應(yīng)付道:“彼此彼此。”
殷殊意:……
殷姝真見到韓勝玉是真的高興,知道她跟妹妹關(guān)系一般,也不強(qiáng)求她們做朋友,直接說道:“我在茶舍定了包廂,你跟我上去看得更清楚。”
韓勝玉一愣,還能訂包廂觀戰(zhàn),她怎么就沒想起來呢?
殷姝真見她一臉懊惱,笑吟吟的說道:“走吧,許久不見,很是想念,咱們正好說說話。”
韓勝玉總是不能拒絕一個溫柔善良的人的邀請,于是打發(fā)付舟行隨意,她就跟著人走了。
付舟行:……
反正被扔習(xí)慣了,無所謂。
殷姝真的手干燥溫軟,牽著韓勝玉一路上了三樓,韓勝玉特別乖巧的由著殷姝真牽著。
殷殊意見她裝模作樣,背著二人翻白眼,哼,韓勝玉是哪家窯爐燒出來的茶壺,可真能裝!
也是不巧,韓勝玉正好在拐角處隨意回頭看了一眼,正將殷殊意那個白眼真真切切看到眼里。
殷殊意:……
遇到韓勝玉,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
她擠出一抹微笑,畢竟倆人之前還合作交換過消息呢,這以后怕是也少不了往來。
陪個笑怎么了?
她都重活一回了,可不那么在乎面子了,她只想愛她的家人能好好活著,風(fēng)風(fēng)光光幸幸福福活著。
韓勝玉對上殷殊意擠出來的笑臉,默默地扭回了頭,這樣的女主,就有點(diǎn)嚇人。
進(jìn)了包廂,三人在窗邊的桌前入座,屋子里點(diǎn)了炭盆熱氣融融,小二送上茶來,又?jǐn)[了一桌點(diǎn)心,這才退了下去。
殷姝真姐妹的丫頭守在外門,外頭還未正式開始,韓勝玉托腮看著執(zhí)壺泡茶的殷姝真,人的氣質(zhì)是裝不出來的。
殷姝真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閨秀,一舉一動嫻雅得體,行云流水,有種莫名的美感。
殷姝真一抬頭,就對上韓勝玉含笑的眸子凝視著她,瞬間就樂了,“怎么傻了一般?”
韓勝玉就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都隔多少個秋啊。”
殷殊意:……
這拍馬屁的功夫真是讓她拍馬難及。
殷姝真眉開眼笑,這樣的小姑娘誰會不喜歡啊!她與她說起最近在忙什么,無外乎就是幫著殷夫人準(zhǔn)備過年的事宜,學(xué)庶務(wù),也是閨秀們的學(xué)業(yè)之一。
將來嫁了人,總不能對這些事情兩眼一抹黑,豈不是由著下人糊弄。
說著說著不免就說起了今日的盛事,殷姝真道:“最近炭價漲的實在是嚇人,我爹爹每日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府,這段日子脾氣大得很,除了哥哥還敢在爹爹跟前說幾句話,我們都不敢做錯一點(diǎn)事,就怕挨罵。”
韓勝玉立刻贊道:“殷丞相真是憂國憂民的好官。”
殷殊意:……
這也能讓她找到縫兒溜須拍馬?
殷姝真聞言嘆口氣道:“金城炭價飛漲,我爹責(zé)無旁貸豈能不急?我聽我哥哥提過一句,我爹爹原是打算從周邊多運(yùn)一些炭石來金城,但是不知為何沒成。”
殷殊意這時開口嘲諷道:“自然是不能成了,爹雖是文官之首,但是工部劉衡背后可有人撐腰,若是有別的炭進(jìn)城,那些狗官還怎么賺錢?”
喲,女主重生了就是不一樣。
韓勝玉立刻比了個拇指,“二姑娘公正之言,令人佩服。”
殷殊意心想誰要你佩服,這輩子韓勝玉別針對她就行了,就韓勝玉這腦子,她可斗不過。
她只是重生了,又不是腦子變聰明了。她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把走錯的路修正過來,其他的事情她是真的有心無力。
不過,上一世可沒有炭價暴漲這件事情,不僅沒這件事情,三皇子雖然也回了京,但是他被解除禁足的時間要等到年后,這一世提前了很多。
她總覺得是不是她提前把紀(jì)茹送到了太子身邊,讓太子主動丟開她,所以引起了其他事情的變化。
這樣一來,她就更害怕,會不會因為她的行為導(dǎo)致,哥哥跟姐姐的命運(yùn)又會有她不知道的變故,所以她現(xiàn)在做事更是不敢有任何的錯誤。
重活一輩子,結(jié)果她過的更累了。
再看看韓勝玉,比上輩子更瀟灑更得意,她就覺得上天真不公平。
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誰讓韓勝玉那腦子比她聰明。
反正她打定主意,這輩子是不可能跟韓勝玉做敵人的,不能做敵人,但也不能做朋友。
實在是韓勝玉太聰明了,她就怕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馬腳被她察覺到什么。
就這樣不遠(yuǎn)不近,不敵不友,剛剛好。
時辰一到,鑼鼓聲響,禮官唱喏。
韓勝玉三人不再說話,齊齊往窗外看去。
李清晏與劉衡各帶隨從,分別從兩側(cè)上臺,李清晏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色沉靜。劉衡身著侍郎官袍,努力維持著鎮(zhèn)定,但眼底的青色和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緊張。
屠必泰代表皇帝大聲宣讀了比試規(guī)則,比成色外觀、比硬度強(qiáng)度、比燃燒效能、比用料成本及產(chǎn)出估算。
百姓們一片沸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臺上,他們這段日子買不起炭石,日子不知道過得多辛苦,看著劉衡的目光,恨不能生吃了他的肉。
他們不管劉衡背后有沒有人,百姓們只知道炭石飛漲是劉衡下令。
所有人都期盼著劉衡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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