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城因為疑惑,當然就想問一下,畢竟是他提出要推動內燃機的研發。
而且得到鐵科院院長和部里的一致認可,甚至上面明確表示,只要能早日研發出來內燃機,是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如此利國利民的一件大好事,怎么劉保全這個火車司機,似乎不太情愿呢。
“劉師傅,怎么了?你是不是對推動內燃機改革,有什么意見啊?要有意見,你跟我說,我幫你傳達。”
陸城沒有明說自己就是研發內燃機的主要負責人之一,由于目前項目還沒正式開展,處于前期各項資源協調當中,還沒形成正式文件通報出來。
目前只是在內部流傳,要開展對內燃機的改革。
正好陸城沒有表明自己負責人的身份,還可以聽聽下面職工的意見。
遞給劉保全一根煙,兩人也沒什么講究,直接坐在了一堆煤炭上。
劉保全點燃煙抽了一口:“嗐,意見當然不敢有,作為司機,我當然關注過部里要研發內燃機的事情。
說實話,現在的火車速度確實太慢了,如果真能給火車提提速,那運輸效率也將會大大提高。”
陸城點點頭,既然劉保全明白有這么多好處,那為什么剛才還要嘆氣。
劉保全又吐出一口煙:“好事是好事,但你知道內燃機和蒸汽機的區別嗎?我指的不是速度,而是操作上。”
作為此項目負責人,陸城當然懂,而且懂得還很多,平時經常和鄭國平,還有魏書一起探討。
但為了了解劉保全真實的想法,陸城還是裝作不懂的樣子,搖了搖頭。
劉保全再次嘆口氣:“想我開了幾十年火車,在這火車頭前摸爬滾打,我說句吹牛皮的話,聽汽門的聲音就知道該加煤了,看煙色就能判斷出來燃燒的效率,摸摸管道溫度就能知道鍋爐的狀態。
一點兒也不夸張,我這雙耳朵能識別出128種汽笛聲的變化…”
陸城附和的說道:“那您這還真不是吹牛皮,劉師傅的技術放眼全國,那也是豎大拇指,您這叫什么?這叫聽車知車,已經達到了人車合一的境界。”
陸城并不是在捧,而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這年代,本身就是勞動人民最光榮。
劉保全臉上全是自豪:“但我可聽說了,內燃機火車那玩意,按個按鈕就能走,前面是各種電路儀表盤,從燒煤變成了燒油,你說這火車,到時候連個火星子都沒有,它還叫火車嗎?”
陸城聽懂了,雖然劉保全沒有明說他為什么嘆氣,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就是操作習慣了蒸汽機的老式火車,根本不會操作新型的內燃機火車。
要知道司機職業在這個年代,就已經是非常吃香的職業了。
而火車司機,更是令人最羨慕的職業。
民間就有一些順口溜可以證明。
嫁人就嫁火車郎,鐵路福利響當當。
女婿是個火車頭,全家吃穿都不愁。
是龍你得盤著,是貨你得馱著,我說幾點到就幾點到。
腳不沾泥地,走遍山河萬里。
眼觀天下景,糧票還富余。
總之等等等,足以證明火車司機這個職業,那就是鐵飯碗中的金飯碗。
可一旦內燃機火車推行開來,那這些干了幾十年的老司機,就要面臨兩個選擇。
一是,學習新型內燃機的操作知識,這很難。
先不說一部分司機是文盲,全靠經驗操作火車不說,即便不是文盲,去學習那些線路知識,操作設備,也是很難的一件事。
主要是年紀大了,不比年輕人的腦子。
二就是,換職位或者退休。
這個選擇,對于干了一輩子火車司機的人來說,簡直是最可怕的選擇。
金飯碗沒了不說,他們早已把火車當成了家,火車比自己孩子還親,冷不丁的把他們趕出了家,誰能接受。
所以劉保全忍不住嘆氣,就是害怕一旦內燃機大規模替代蒸汽機,那他就很有可能面臨退休的選擇。
也相當于他被趕出了家門,從此就要離開自己最熱愛的事業。
劉保全抽完了一根煙,感嘆的說道:“我還想著再收幾個徒弟呢,趁著還有點力氣,再為國家培養幾個優秀的火車司機,呵,現在看來,是沒有這個必要了,國家不要我們嘍。”
能聽出劉保全話里的哀傷,陸城突然不知道說什么了。
他原先只知道,要大力發展鐵路事業,利用自己的能力,以及上一世的記憶,讓鐵路發展領先世界。
所以他現在哪怕只是一個小乘警,也要想盡辦法去做這件事,幸好之前借著研發除雪機項目的成功影響,讓他得以留在鐵科院,還組織了一個研究所。
但他卻忽略了,快速改革,將會對于一些老人產生很大的影響。
這些技術頂尖的老人,那引以為傲的技術卻突然沒用了,恐怕這比死還難受。
但是鐵路發展是有必要的,尤其是近期提到的改革開放,各行各業都將會迎來快速發展。
如果鐵路運輸跟不上,那其他行業也將會受到不好的影響。
陸城沉默了好大一會,還是決定給劉保全鼓鼓勁。
“劉師傅,這內燃機操作看著難,其實只要操作熟練了,也沒那么難,而且很省力,再也不用像現在這么辛苦。
而且到時候肯定要辦速成學習班的,又不是讓你自學,有老師教,只要認真學,肯定沒問題,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來問我。”
“問你?”劉保全疑惑了一句:“我倒是知道陸警長上過大學,但你們學校還教這方面知識?”
陸城決定實話實說:“學校肯定不教,實話跟您說吧,我就是研發內燃機項目的負責人之一,對這方面知識,還是很熟悉的…”
聽到這話,劉保全突然站了起來。
“你,你就是負責人?那我剛才說那話…”
劉保全頓時有些尷尬,甚至有些害怕。
當著負責人的面,說那些泄氣的話,明顯帶有不支持國家發展的意思,這要是傳出去,被扣了什么帽子,他可就闖了大禍了。
要是在前幾年,都夠拉出去批斗的了。
“陸警長,你看我…不是有意那樣說的,我不知道你是負責人,你可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