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幽都。
扶兮在昏迷狀態(tài)下被丟進了冥途海中。
冥途海奔騰著川流不息的魔氣,黑暗的潮水擠壓過來,她墜入深海中就蘇醒了過來,隨后她“看”到了無數(shù)還未重新凝聚起來的魔。
他們連意識都沒有形成,卻已經(jīng)學會朝著她奔涌過來,將她拖拽進冥途海最深的歸墟。
它們哭訴怨恨著她的拋棄,她的消失......
扶兮在冥途海內(nèi)浮浮沉沉了一年。
她的神魂不斷被撕裂拉扯,清醒的次數(shù)寥寥無幾,冥途海的力量瘋狂涌進她的體內(nèi),強迫她吸收。
無數(shù)個時候,她都覺得自已已然洗去了身為人族劍修的影子,徹底淪為了魔。
可每當這個念頭剛浮現(xiàn),她面前便會出現(xiàn)無數(shù)個身影。
師尊、邰瑾、東陵青玉、奚連淮......他們反復地提醒著自已。
提醒著她的來時路。
......
幽都為此吵了一年的架。
在眾魔發(fā)現(xiàn)扶兮始終不愿舍棄人族身份后,魔族內(nèi)部就出現(xiàn)了乘勝追擊、殺出深淵的呼聲。
但因為冥無念的態(tài)度不確定,所以他們也只敢在背地里暗自鼓動。
就在這時,慕容柒來到幽都,請求面見冥月迷。
“新的魔王?”
冥月迷聽到下屬通報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讓她進來吧。”
她似乎聽說這個人族和陛下交情匪淺,說不定能在她身上得到突破。
冥月迷端坐在上方的王座,垂眸打量著這位吞噬了角木蛟,躋身五大魔王的人族少女。
不,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徹底淪為了魔。
只不過可笑的是,她還保留了人族的習性。
冥月迷聽聞她在角木蛟本來的領地上,建造了一座府邸,里面種滿了一種叫做“千鳥草”的植物。
當真可笑。
冥月迷哂笑一聲,在深淵,只有冥途花能夠肆無忌憚地綻放。
她緩緩開口:“......你叫,慕容柒?”
“是,慕容柒見過月迷大人。”
慕容柒跪拜在地上,臉上看不出一絲真實的表情,她不疾不徐地開口,“我可讓陛下蘇醒。”
“哦?”
冥月迷眼眸微瞇。
心月狐是她的下屬,她便是從心月狐口中聽說了不少關于這小姑娘的“光榮事跡”。
角木蛟將她當作儲備糧,而她卻能從中反殺并一舉坐上高位,此舉贏得了冥月迷的欣賞。
但事關扶兮,冥月迷必須慎重再慎重。
“我聽過你的能力,但我要如何放心讓你接近陛下?”
“我只想幫她,一切聽從月迷大人指示。”
聞言,冥月迷若有所思了起來。
她揮揮手,讓慕容柒先行離開。
之后,四大圣魔經(jīng)歷了三天三夜的討論爭吵,最終以在慕容柒身上設下禁制,一旦她有異心便會立即發(fā)作為條件,讓她試一試。
這一次,慕容柒直接被傳喚到了冥途海岸邊。
冥月迷早已等候在那。
冥月迷不禁問道:“你和陛下關系很好?”
“沒有她,就沒有現(xiàn)在的我,我甘之如飴。”
慕容柒如實開口。
冥月迷似懂非懂地點頭。
“去吧。”
慕容柒走上前幾步,卻驀然頓住,她回頭喚了一聲:“月迷大人。”
“還有遺言?”
“若她蘇醒后非你們想象中的存在,她還會是魔族至高嗎?”
聽到這個問題,冥月迷沉默了好一會。
在慕容柒無波無瀾的眼神下,冥月迷緩緩點頭:“當然,她是深淵的孩子。”
慕容柒笑了下,轉(zhuǎn)身走入冥途海。
水流湍急,奔流不息。
廣袤的汪洋上,只有一座孤島能夠停駐在那。
慕容柒降臨在那處孤島上,看到了那位一直守望在此處的幽都大將,燭燼。
“見過將軍。”
她躬身垂首。
燭燼毫無反應,他好像已經(jīng)入定沉寂,如同一座雕像,日復一日地等候在這。
慕容柒收回視線,下一刻,她沉入了冥途海。
......
扶兮早已沉到了歸墟深處,慕容柒搜尋了許久才找到了她。
她游了過去。
扶兮的神魂早已被折磨得傷痕累累,所以她輕易地就進入了她的神識空間。
一時間,慕容柒心中泛起酸澀。
“姐姐。”
她呢喃一聲。
但在被魔念充斥的識海里,她找不到扶兮的影子,連她存在的氣息似乎也被擠壓得沒有半點生存空間。
奚玄觴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意識,再次碎裂。
她的識海里,只余黑暗與窒息。
慕容柒只覺自已也快不能呼吸,她心目中的大英雄,不應該淪落到這個地步......
她本該眸映劍華,負劍凌霄。
慕容柒在沒有落腳之處的識海里艱難地搜尋著扶兮的意識殘留。
她與心魔融合得很完美,在吞噬掉角木蛟后,就連冥途海也接納了她,讓她成為了真正的魔。
所以,那些魔念并未攻擊她。
慕容柒在黑暗中不知道摸索了多久,久到她快要懷疑扶兮的意識已經(jīng)被冥途海淹沒。
她不知疲憊,畢竟在扶兮出現(xiàn)之前,她就是這樣在黑暗中茍延殘喘活下來的。
直到——
“你是誰。”
一道微冷卻有些稚嫩的嗓音冷不丁地在身后響起。
“!!!”
巨大的驚喜涌現(xiàn)而出,慕容柒迫不及待地轉(zhuǎn)過身,緩緩低下頭......
她難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只是個樣貌精致,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但從她表現(xiàn)出來的神態(tài)上,慕容柒感到了無比的熟悉。
慕容柒后退了一步,艱難地捂住了嘴巴,避免克制不住的情緒傾瀉出來。
......好可愛。
小時候的扶兮,竟然頂著這樣冷淡的臉,表現(xiàn)出極致反差的萌。
小扶兮不解地盯著她。
這個魔念為何會有這么強烈的反應?
不過她是第一個生出人形的魔念,小扶兮輕咳一聲,表達了自已的寬容。
“你走吧。”
“......走?”
慕容柒漸漸回神,她意識到她找到的年幼扶兮,沒有半點過去的記憶。
她看向她的眼神,只有陌生與疏離。
慕容柒搖頭,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我就是來找你的。”
小扶兮對此毫無波瀾。
她指向身后的黑暗,冷靜地開口:“它們也是來找我的。”
慕容柒抬頭,視線掠過她,落在了前方那些涌動的陰影中,眼中充斥著刺骨的寒意。
再次收回視線時,她眼里的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余下溫柔與輕松。
“但它們觸碰不到你。”
慕容柒一邊說著,一邊沒忍住捏了捏扶兮的臉頰,柔軟順滑的觸感讓她激動得在內(nèi)心瘋狂尖叫。
“我是真實的。”
她輕咳一聲。
在小扶兮疑惑的眼神下,克制著收回了手。
慕容柒期待地望著她:“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小扶兮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靜和包容。
她矜持地頷首。
“那你說。”
于是慕容柒將自已的過往告訴了她。
偏心的父母,驕縱的親姐,漠視的親族......同樣是慕容家的嫡系,她卻卑弱如塵埃。
年幼的慕容柒也曾想過,是不是因為她沒有天賦,所以得不到父母的愛。
但直到她聽到父母抱著病弱的姐姐止不住的哭泣,哀怨姐姐的天賦給她帶來了太多苦難,若是能轉(zhuǎn)移到她身上就好了。
那時候她才知道,父母只是不愛她。
他們創(chuàng)造她,只是為了給姐姐續(xù)命,為了讓姐姐擺脫天殘之人的結(jié)局。
“但現(xiàn)在,我在深淵過得很好,或許我本該成為魔,只不過陰差陽錯在人間走了一遭。”
慕容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疼痛為她加冕,過往已對她造不成半點威脅。
她又給小扶兮講述了自已進入深淵后的舉動。
角木蛟覺得她沒有了利用價值,便想將她變成養(yǎng)料,壯大他的實力。
殊不知,她早就察覺到了他的意圖,與心月狐合謀反殺了他。
角木蛟畢竟是五大魔王之一,單憑她自已想反殺他十分困難,為此她不得不犧牲掉枯夜。
那個為她帶來了千鳥草種子的魔。
慕容柒倏然問道:“你知道千鳥草嗎?”
扶兮搖頭。
慕容柒溫聲解釋道:“那是一種藍紫色的植物,形狀如同即將騰飛獲得自由的小飛燕。”
“我在自已的府邸里種滿了這種植物,可惜這里是陽光照拂不到的深淵,所以我沒能將它種出來,無法送給你。”
“送給我?”
小扶兮有些不解。
慕容柒輕應了一聲:“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送你的禮物。”
小扶兮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們認識?可我想不起來了。”
“沒關系。”
慕容柒驟然將小扶兮抱進懷里,“你只是缺了一個東西,并非忘記了。”
“什么?”
小扶兮怔怔地站在原地。
“你的氣運。”
慕容柒輕聲吐露,“慕容雪檸奪不走你的東西,我將它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氣運本就是縹緲無形的存在,被奪走的運,只能通過奪運者的獻祭返還。
慕容柒眼中浮現(xiàn)出遺憾和釋懷,在察覺到自已的意識漸漸消散時,她滿意地闔上眼。
“......姐姐,這天下本不該生靈涂炭。”
“我知道。”
成熟清冷的嗓音驟然響起,慕容柒眼睫一顫,卻沒有睜開眼。
恢復成成年形態(tài)的扶兮回抱住了她,令人安心的氣息縈繞過來。
慕容柒身形一顫。
她語氣漸漸變得哽咽和遲緩:“......為我立個碑吧,我的魂魄會化作小飛燕,降臨在你身邊。”
魔軀一點點化成虛無,扶兮神色復雜地注視著她的消散,最終落下承諾。
“我會為深淵帶來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