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圍場離京都有一百四十里,一去一回,再加上查找也需要時間,最快也得三天。
但于這一整件事來說,卻必須先找到那一百騎兵的尸首,以確定蘭燼的推斷沒錯,她才能部署之后的事。
就在照棠離開的第二天,臨驍回來了。
‘逢燈’如今太多人盯著,她沒讓臨驍過來,而是以林夫人的身份坦蕩出行,到處逛了逛,置辦了些東西,之后就順理成章的去了月半彎。
畢竟月半彎,本就是各家最喜去置辦東西的鋪子。
蘭燼見著人就先打量了一番,笑道:“瘦了,黑了,但是精氣神不錯。”
臨驍回應:“姑娘卻白了不少,也瘦了些。”
“如今也不用整天在外跑,想黑都難。”
兩人相視一笑,老友相見,不必說什么客套話,就和中間并未分開一樣熟稔。
“斷臂處有長肉芽嗎?”
“沒長。”章臨驍打趣:“可不想再挨你的罵,平時都很注意。”
“知道就好,回頭我讓朱大夫過來給你看看。”蘭燼看向聞溪:“我要和他說說寧家的事,你去外邊看著些。”
聞溪知道這事有多要緊,點點頭便出了門,這里是‘月半彎’后院,也是庫房,最緊要之處,平時聞溪看得嚴,就算是鋪子里的人也不敢沒有他的傳喚就往這里來。
但寧家的事極要緊,誰也不敢大意。
“寧家的事我已經在查了。”
蘭燼把自已的推斷和查到的消息告知臨驍,停下喝了幾口茶,待他將這些事都接受完之后才繼續道:“如今最要緊的就是那一百騎兵是不是被換了,在我的推斷里,只有換了才合理,但畢竟只是推斷,得找到尸首才算數。你娘還在世時,可有和你說過寧家的什么事?”
“娘過世時我才十歲,她每日都要干活,除了會教我認字,平時話很少。只是每年寧家全族祭日時,她會在偷偷燒紙后抱著我哭,說寧家素來遵循祖訓,代代循規蹈矩,從不做出格的事,手中除了一百騎兵,手中全無實權,怎么就要落得這么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臨驍垂著視線,抬起手輕按發熱的胸膛,過去數年,母親的眼淚好像還遺留了幾分,讓他覺得心口發燙。
“她是外嫁女,在娘家時也不參與族中事物,但流放前她求了許多人,去見了家人最后一面,外祖悄悄留了她一句話:草廬旁,山廟后,樹林里,擎字中。”
“草廬旁,山廟后,樹林里,擎字中。”蘭燼跟著念了一遍,只聽這其中有個‘擎’字,她就有了猜測:“是寧家先祖寧擎留下來的?”
“是。”臨驍點頭:“外祖告訴娘,這就是先祖留下的,族長代代口耳相傳,還留有遺言,非到生死存亡之時,不可觸動。”
寧擎是個極有先見之明的人,他相信太祖,也知道該如何和太祖相處,可他熟讀史書,知道寧家的特殊于寧家不利,但若做得過了,也會傷了他和太祖的交情,所以一直到他死的時候,他才開始給寧家解套,為的就是保寧家無恙。
那他給子孫留下這句話,并且還言明生死存亡之際才可用,那一定就是在寧家有難時有大用的。
若她能解開……
蘭燼喝了口茶,調整呼吸讓自已靜下心來,一句一句拆解。
“草廬旁,草廬,通常指的是簡陋的屋子,寧家先祖是異姓王,住的是王府,便是之后代代降爵,也只換牌匾,宅子是一直未換的。但偌大王府,怎么都不可能用草廬來稱呼,那……”
蘭燼略一思索:“寧家除原有的府邸,可還有祖宅?”
“有的。”臨驍立刻道:“聽母親說過,寧家祖宅離京都兩百里,那里有寧家祖墳,先祖就葬在那里,寧家子孫在每年的清明都需回祖宅祭拜先祖。除了被砍頭的寧家人,以往的寧家子死后都會葬入祖墳。”
臨驍知道姑娘不會無故發問,把自已知道的悉數告知:“我打聽過,寧家雖因謀反罪全族被誅,但寧家先祖的墳是太祖親自添過土的,寧家祖墳因供奉著先祖畫像,全都無人敢動。只是這些年也無人敢去拾掇,已經荒廢了。”
蘭燼輕輕點頭,重心依舊在解謎上。
“那這草廬旁,草廬應該指的就是這祖宅。山廟后……如果我沒料錯的話,在寧家的祖宅附近應該有個山神廟。樹林里也好拆解,山神廟后的樹林就是。最后一句擎字中。”
蘭燼沾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下‘擎’字,寧家先祖用自已的字做為字謎,而且是用來解寧家之危的,那這個謎就不會難解,想來寧家有人解開過,但從來也沒有過什么動靜,想來藏著的也不是能引出人野心的東西。
‘擎’字中,這個字的中間?
蘭燼覺得不會這么簡單,但她仍將這字面意思告訴了臨驍:“你去一趟祖宅,確定附近是不是有個山神廟,山神廟后是不是有個樹林,如果都沒錯,你就在樹林的中間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找不到也無妨,這句話我覺得我還沒有解開,你先確定前三句。”
章臨驍起身:“我現在就去。”
這個問題確實要緊,蘭燼也不攔著,只是:“身體扛得住嗎?”
“這算什么,姑娘可莫要小瞧我。”章臨驍喝盡杯中的茶,走出去幾步又停下,重又走回來:“他對你好嗎?”
滿腦子‘擎字中’的蘭燼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笑意不知不覺就攀了滿臉:“他敢對我不好,我是什么人你還不知道嗎?吃不得半點虧的,他要對我不好,我甩他十萬八千里。”
臨驍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嘴里苦意蔓延,自得知這個消息他就難以入眠。
看多了外邊的世情,他知道蘭燼的性子不易被世人所容,他以為,遲早有一天蘭燼會發現,他是最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
他不會輕看她,不會覺得她這不對那不對,也不會用種種規則來束縛她,甚至,只要她需要,他可以像年少時一樣,做那個她往上走的梯子。
他們就是這么相依相伴著長大的,他也以為,他們可以一直如此。
可她,卻成親了。
是另一個人,站在了她身邊。
而她現今臉上的笑,是和他在一起時全然不同的模樣。
是啊,蘭燼從不吃虧。
臨驍笑了笑,回了句那就好,未露出半分異樣轉身離開。
沒關系,他會努力活得比蘭燼久,一生都做蘭燼的后盾,讓她一輩子都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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