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兒被江箐珂摸了胸,可他卻不敢跟李玄堯說。
雖然李玄堯也不是那種亂殺無辜的人,可這種事就算說了,對自己也毫無益處,還給李玄堯添堵。
他只道是被太子妃摟了一下腰,便及時扯開她的手,借口兇她說太累,便各蓋各的被子,井水不犯河水地睡了一夜。
李玄堯似乎仍有些不放心,沖八哥兒勾了勾手指頭,示意他過去。
八哥兒垂著頭,恭順地膝行至李玄堯身前。
極具壓迫感的氣場突然帶著藥香和龍涎香靠近,而溫熱的氣息則在他臉側(cè)、側(cè)頸徘徊。
是李玄堯在聞他身上有沒有沾染江箐珂的蘭花香。
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八哥兒身體猛滯,突然忘了呼吸。
他臉紅過耳,心跳如擂鼓。
那是不同于昨夜的緊張。
沒有香氣,便沒有近距離的接觸。
似是放下心來,強勢的氣息撤離,李玄堯拍了下八哥兒的肩膀。
八哥兒這才緩緩抬起頭來,看向那雙特別的眸眼。
水藍色的,仿若一汪清潭,浮光掠影,美輪美奐。
深褐色的,則如夜空,星河隱曜,深不可測。
只見李玄堯沖他挑了下眉棱,一抹淺笑,面色輕松地示意他退下。
收斂恍惚的思緒,八哥兒起身,與曹公公一起退出了寢殿。
臨關(guān)上殿門前,他忍不住駐足,又朝床榻那邊望去。
一條長腿弓起,另一條直伸,面料極佳的玄袍在身側(cè)鋪開,李玄堯就那么姿態(tài)閑適又隨性地躺在床上。
他手臂遮擋雙眼,看起來是困極了。
八哥兒清楚得很,他只是李玄堯的影子。
影子就是影子,沒人會在意。
收回視線,關(guān)上殿門,八哥兒回到衡帝身側(cè),繼續(xù)當先生的眼睛。
為了成為先生口中合格的影子,兒時起,八哥兒就同其他小伙伴兒,與李玄堯同吃同住。
朝夕相處間,他們觀察他、模仿他、保護他。
影子不能有自己的喜好,因為李玄堯的喜好,便是影子們的喜好,除了穆珩以外。
八哥兒從未對影子的身份有過什么怨言。
因為先生說這是大義,他們守的是大周的江山社稷和盛世安康。
先生那么好的人,說的話,八哥兒向來深信不疑。
且一想到自己是李玄堯的影子,李玄堯又是自己的主子,八哥兒的心里也總會有漣漪蕩起。
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感覺。
很怪,很癢,也很奇妙。
八哥兒喜歡觀察、模仿李玄堯。
模仿時,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模樣。
美好的事物總是會讓人不自覺地淪陷,移不開視線。
年少時,八哥兒常常跟在李玄堯身后,偷偷踩著他的影子走。
那個時候,便感覺自己真的成了他的影子。
李玄堯無論是吃茶,還是用膳,舉止總是那么端正文雅,又不急不躁。
即使每日習武練劍過后,他喝什么,吃什么,也從不會狼吞虎咽。
八哥兒小時候挨過餓,最怕的就是饑腸轆轆的感覺。
每次見到香噴噴的米飯,想起兒時街頭搶食吃的日子,便會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
為此,八哥兒沒少挨先生和皇后身邊的嬤嬤訓罰。
有一次,被李玄堯瞧見了,再用膳時,他便命人單獨給他備了飯菜,放到他面前,告訴他那些都是他的,沒有人會搶走,不夠還可以再要,讓他放心慢慢地吃。
其實,即使李玄堯沒有被毒啞,也是一樣不愛說話的。
八哥兒初見李玄堯時,他便戴著面具,安安靜靜地坐在他母后身旁,不像穆珩、穆汐和李鳶那樣,一上來就圍著他們幾個影子轉(zhuǎn),一臉新奇地問這問那。
李玄堯真的很少說話,除了跟先生讀書時。
后來等他被毒啞后,便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下棋。
為了學習李玄堯的棋路,有段時日,八哥兒曾日日同李玄堯?qū)摹?/p>
可惜他腦子愚鈍,從未贏過,被先生嫌棄,便換成了別人。
李玄堯不喜甜,喜歡黑色。
為了做好他的影子,八哥兒也從不碰甜的東西,也開始喜歡黑色的事物。
李玄堯的力氣還大得出氣。
練武射箭比試時,他們幾個影子,外加四谷,都贏不過他。
他提筆寫字時,肩背也總會坐得很直,那身與生俱來的貴氣,他們學得再像也要差上幾分。
還有他掀眸看人時,動作慢慢的,神色冷冷的。
每當那時,八哥兒總害怕與他對視。
這一個個細節(jié),八哥兒都謹記在心里,然后鐫刻在他的肌肉骨血中。
八哥兒想可能影子都會喜歡主人吧,所以才會有“形影不離”這個詞。
八哥兒愿意當李玄堯的影子,也愿意為先生做事。
因為先生有恩于他。
當年是先生把他從街頭撿回來,給他飯吃,給他衣穿,讓他不用再過挨餓受凍的日子,還可以跟那么高貴且好看的人,一起同吃同住、讀書習字。
一個是他的主人,一個是他的恩人。
這兩個人,便是八哥兒在世上最在意的人。
許是愛屋及烏,作為影子,主人喜歡的,八哥兒也喜歡。
不管先生如何,不管穆珩如何評價,在八哥兒眼里,江箐珂就是比穆汐好。
明媚的、耀眼的。
她就好像春日里的驕陽,照在哪兒,哪兒就亮,而且笑起來時,看著也讓人心頭暖洋洋的。
有這樣的女子陪著主人,八哥兒覺得真好。
他很羨慕江箐珂,羨慕她能住進那雙眼睛里。
其實八哥兒有時覺得,比起穆珩,李玄堯更像是影子。
因為那雙眼睛,還有不能說話的嗓子,李玄堯便只能站在穆珩的后面,當他自己的影子。
而影子,都是喜歡光的。
因為有光,他們才會存在。
而有了江箐珂的李玄堯,也好像鮮活了起來。
事實證明,江箐珂就是那驕陽。
大雪紛飛的荒山野嶺里,她用爬犁拖著他,在看不到盡頭的雪地里走啊走啊的,也不顧自己的死活。
像他們這些影子,從一開始便是要替主人死的,根本無人會在乎他們的生與死。
先生不在意,皇上不在意,穆汐不在意,穆珩也不在意。
高高在上的人,都不會在意。
他們卑微如螻蟻,渺小如塵埃。
可江箐珂卻不一樣。
冰雪寒天,她把自己的斗篷裹在他的身上,一邊絮絮叨叨,一邊拖著爬犁拉著他頂風前行。
也是第一次有人毫不介意他卑微的身份,關(guān)心他冷不冷,傷口疼不疼,擔心他會悄然無息地凍死在這天地之間。
江箐珂不停在說話。
她累得氣喘吁吁,又凍得哆哆嗦嗦,連話語都變了調(diào)子。
她說西延的冬天,說西延的風景,還說她跟阿兄打過的仗......
這被人保護、在意的滋味,八哥兒第一次體會到。
尤其在他奄奄一息時,江箐珂不顧男女之別,把他緊緊抱在懷里,用身體溫暖他時,八哥兒覺得自己不是影子,而是個人。
他覺得江箐珂不僅像驕陽,還像團火,熱烈而恣意。
如果人有底色,那江箐珂的底色就是雨后彩虹的顏色。
那些顏色混合到一起,便是陽光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