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董春和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但透著一股壓抑的不耐煩。
“董……董書記!”周志剛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惶和顫抖,幾乎變了調(diào),
“羅澤凱……羅澤凱剛才來找我了!”
“他……他手里有東西!”
“會議記錄被刪改、評估報告造假、資金流向境外……”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這是要往死里查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董春和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訓斥:
“慌什么!天塌下來了?”
“他找你談個話,你就自亂陣腳?”
“你剛才怎么回應的?”
“我……我扛住了!我說需要時間核實,沒承認任何實質(zhì)性問題!”周志剛語速極快,聲音里的恐懼幾乎溢出來,
“但是他手里的證據(jù)太硬了!”
“尤其是資金流向海外那個‘先鋒投資’,這個情況我真的不知道,我……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應對!”
“他這是在攻心!”董春和厲聲打斷他,但聲音里也透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周志剛,你給我聽好了!”
“現(xiàn)在是最關鍵的時候!你一步都不能退!”
“退了,你就徹底完了,誰也救不了你!”
“那些材料,只要沒形成你親口承認的完整證據(jù)鏈,就還有周旋的余地!”
“可是……”周志剛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充滿了絕望,“羅澤凱他……他不會罷休的!下次,下次談話我可能就……”
“沒有下次!”董春和的聲音斬釘截鐵,近乎低吼,
“你給我穩(wěn)住!該‘病’就‘病’,該‘回憶不清’就‘回憶不清’!”
“其他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唐少那邊,我會再去溝通!”
“記住,你現(xiàn)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閉緊嘴巴。”
“把所有問題都框在‘工作失誤’、‘審核不嚴’的范圍內(nèi)!明白嗎?!”
“……明,明白。”周志剛聽著董春和那些空洞的“想辦法”和依舊讓他獨自硬扛的指令,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電話那頭的董春和似乎也有些自身難保的焦躁。
所謂的“想辦法”和“溝通”,恐怕更多是安撫和拖延,根本靠不住。
“就這樣。保持冷靜,等消息。”董春和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急促忙音,周志剛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緩緩滑坐在地上。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重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董春和的回應,沒有帶來任何實質(zhì)性的承諾或解決方案,只有更嚴厲的命令和更虛幻的指望。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而羅澤凱手中那些冰冷的證據(jù),和最后那句關于家人的話,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他該怎么辦?
繼續(xù)硬扛,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徹底落下的鍘刀?
還是……
一個極度危險而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鉆入了他絕望的腦海。
如果……如果董春和徹底靠不住,
如果他注定要成為棄子……
那是不是應該在徹底毀滅之前,為自已,也為家人,爭取最后一點什么?
哪怕……是與魔鬼做交易?
他看著地上已經(jīng)黑屏的手機,眼神從最初的絕望茫然,慢慢轉向一種孤注一擲的幽暗。
電話另一端,省委大院。
董春和在掛斷周志剛的電話后,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一把將手機拍在厚重的辦公桌上。
周志剛的崩潰速度和羅澤凱掌握的證據(jù)進度,都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羅澤凱的刀,比他想象中更快、更準、更狠。
那份資金流向“先鋒資本”的證據(jù),更是直接擊中了最要害、也最不能見光的部位。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再和唐俊通話,把情況的嚴重性說清楚。
董春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重新拿起手機,手指有些僵硬地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足足七聲,就在董春和以為又要無人接聽時,對面終于傳來了唐俊的聲音。
“董叔。”唐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背景音里隱約有輕柔的音樂聲,似乎是在某個休閑場所。
“唐少,抱歉再次打擾您。”董春和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鎮(zhèn)定,但語速還是比平時快了不少,“但情況有變,非常緊急。”
“說。”唐俊言簡意賅,音樂聲似乎被調(diào)低了。
“羅澤凱今天上午直接去了泉源市,當面向周志剛出示了調(diào)查材料。”董春和語速加快,語氣凝重,
“他們不僅掌握了會議記錄篡改、評估報告造假的證據(jù),更重要的是……”
“他們已經(jīng)初步追蹤到那八億資金流向境外‘先鋒資本’的路徑。”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這三秒長得讓董春和手心冒汗,心跳幾乎漏拍。
“什么路徑?”唐俊的聲音低沉下來,剛才那點慵懶沙啞瞬間消失無蹤。
“八億資金支付到‘盛京漁業(yè)’指定賬戶后,在二十四小時內(nèi),通過多次復雜操作,分批轉入一家注冊于英屬維爾京群島的‘先鋒資本’公司。”
“這是他們目前能明確追查到的節(jié)點。”
董春和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羅澤凱手上,似乎有……更詳細、更直接的證據(jù)來源。”
他沒有直接點破可能存在的內(nèi)部U盤或數(shù)據(jù)泄露。
但相信以唐俊的敏銳,絕對能聽懂其中的暗示。
唐俊在電話那頭極輕地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玩味和一絲意外:“羅澤凱……果然不簡單,手伸得夠長。”
“唐少,現(xiàn)在周志剛已經(jīng)接近崩潰邊緣。”
“如果他撐不住,心理防線徹底垮掉,開口交代……”
董春和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那八個億的問題,恐怕會直接牽連到‘先鋒資本’,進而……后果不堪設想。”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足夠明確——
火燒到唐家身上,只是時間問題。
“董春和,你這是在威脅我?”唐俊的聲音驟然變冷,帶著清晰的警告意味,
“不敢!絕對不敢!”董春和心頭一凜,連忙否認,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我只是在陳述最壞的可能。”
“羅澤凱這次有備而來,背后站著中紀委的呂驍戰(zhàn),甚至可能……有更高層的默許。”
“現(xiàn)在的局面,已經(jīng)不是我們能夠輕松控制的了。”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次,董春和能隱約聽到電話那頭有手指緩慢而穩(wěn)定地敲擊硬物表面的聲音,噠、噠、噠……每一聲都敲在他的神經(jīng)上。
“周志剛現(xiàn)在什么狀態(tài)?”唐俊突然轉換了話題,冷聲問道。
“極度恐慌,已經(jīng)有些語無倫次。”
“我剛才勉強安撫了他,讓他繼續(xù)硬扛,但以我對他的了解……”董春和苦笑,實話實說,“他恐怕?lián)尾涣硕嗑谩!?/p>
“好,我知道了。”唐俊的聲音恢復了某種冰冷的平靜,
“董叔,你現(xiàn)在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穩(wěn)住泉源市那邊的局面,不要讓事情進一步發(fā)酵擴散。”
“必要的時候……”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殘忍:“該舍棄的棋子,就要果斷舍棄。”
“大局為重,你明白我的意思。”
董春和心中一沉,寒意從腳底升起。
唐俊這話,既是在說周志剛這枚即將暴露的棋子,又何嘗不是在敲打他董春和?
在唐家這盤大棋里,誰又不是棋子呢?
“我明白,唐少。”董春和的聲音干澀。
“就這樣。有事再聯(lián)系。”唐俊說完,不等董春和再回應,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就這樣。有事再聯(lián)系。”唐俊說完,不等董春和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就在這時,唐俊家的房門一響,一個精神矍鑠、頭發(fā)花白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唐俊的爸爸唐季禮。
唐俊站了起來,有些驚愕地問:“爸,你怎么這個時間回來了?”
唐季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唐俊一眼。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和某種壓抑的怒火。
他轉身,徑直朝樓上的書房走去。
唐俊心里一咯噔,隱約感到不妙,下意識理了理身上休閑裝的衣襟,跟了上去。
二樓書房厚重的紅木門在兩人身后輕輕關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樓下隱約傳來的街道車流聲和花園里的細微蟲鳴。
房間隔音極好,瞬間陷入一片充滿壓迫感的寂靜。
只有父親沉重的呼吸聲,和自已突然變得清晰起來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