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大樓另一側。
紀書昀小組被安排了獨立的討論室。
是一間配備了最新AR全息投影系統的多功能辦公室。
三年前“幽靈巡船案”的全部卷宗、現場照片、物證記錄,乃至通過激光掃描重建的完整船體數據,都以數字形式匯聚于此。
只需一個手勢,便能將龐大的“海戟173號”全息模型懸浮于空中,從任意角度檢視每一個細節。
室內光線柔和,只有全息影像流轉的微光和翻閱紙張的輕響。
紀書昀靜立于操作臺前,深藍的警服襯得他肩線平直,身形挺拔如松。
他將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指尖正從一片懸浮的船舶結構圖上劃過,目光專注而沉靜。
組員們沒有因情報延遲而顯露出半分焦躁。
相反,這兩小時的“空白期”被他們轉化為黃金準備時間全員沉浸于海量信息之中。
系統梳理著“海戟173號”從服役到出事的每一條維修記錄、每一次人員調動、每一份關聯檔案。
沒有急于求成的嘈雜,只有深耕細節的沉穩。
紀書昀偶爾抬頭與組員交換一個眼神,或低聲下達幾句清晰的指令。
整個團隊便如精密的儀器,在寂靜中高效運轉,將紛繁的線索一點點歸位、串聯。
他們并沒有在等待信息,而是在信息到來之前,先讓自已成為最熟悉這片迷霧的人。
“夏知檸專家的情報來了!”
兩小時延遲剛過,技術專家葛池立刻將傳來的動物情報投上大屏幕。
快速看完夏知檸與海豚、海鷗的“問詢記錄”,室內先是安靜片刻,隨即響起低聲討論。
組員葛池率先總結:“兇手人數和作案流程基本清晰了。”
“兩名潛水員從水下潛入,先后動手。”
組員柯冰卿緊接著點出關鍵:“現在還缺兩個核心:兇手的具體身份,以及作案動機。”
另一名組員翻著手中的資料補充:“對方對船舶結構極其熟悉,還會水下焊接。”
“這樣的專家很少,當年警方已經排查過所有參與海戟173號維修的工程師和船廠人員,都經過嚴格審核,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目標。”
——“等等。”
紀書昀忽然開口。
方才兩小時內看過的無數資料在他腦中飛速串聯。
他幾步走到操作臺前,調出了“海戟173號”船底所有維修痕跡的高清特寫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看似尋常的修補焊點上,聲音沉靜卻清晰:
“或許……一開始就查錯了方向。”
所有組員頓時抬起頭,看向紀書昀。
“海戟173號”的結構圖被紀書昀調出。
圖上清晰顯示,輪機艙除了主門外,在船底還有一個水下檢修口,尺寸不大,專供緊急情況使用。
紀書昀指著結構圖講解:“兇手真正的入口,應該是這里。”
“這個檢修口因為常需要維護,周圍有許多焊接痕跡。”
他隨即調出卷宗里的現場照片,將畫面鎖定在船底兩個較新的焊點上:“我注意到,卷宗里記載這兩個焊點是新留下的。”
“我懷疑,這就是兇手進出后重新焊封時留下的。”
有組員湊近看了看,疑惑道:“可船底的維修焊接痕跡很多,這幾個看起來和別的沒什么不同啊?”
紀書昀沒有說話,而是快速調取了船上所有歷史維修焊點的高清顯微照片,并列對比。
“不一樣。”他指向屏幕,“看這兩個新焊點的焊接手法。”
“焊紋的走向、魚鱗紋的密度、收弧的方式是完全一致的,顯然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時段焊的。”
“但你們看,”紀書昀將畫面切換到其他舊焊點。
“這些早年我們內部維修留下的焊點,手法和紋路與這兩個截然不同。”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呼。
“紀組……你連焊接工藝都懂?!”
“我的天,這么細微的差異都能看出來……這觀察力太嚇人了。”
紀書昀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交織的金屬紋路上,語氣平靜卻篤定:
“是兇手的手藝和我們的維修師傅的習慣,很不一樣。”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腦海里卻倏然映出父親紀晏清的臉。
那是很多年前,父親陪他拼裝船舶模型時,一邊用小銼刀打磨接縫,一邊隨口說過的話。
“在水下焊接,水流會推你的手,面罩會擋你的視線,連呼吸的節奏都會影響焊槍。”
父親當時用沾著金屬屑的手指,點了點模型上模擬的焊縫,“所以焊紋就像字跡,每個人的字跡都不一樣。”
紀書昀收回思緒,對上組員們仍帶驚訝的目光,補了一句:
“這些經驗,是我父親教的。他以前在海軍陸戰隊服役。”
海軍陸戰隊的任務強度高,長年與海為伴。
紀晏清和夏棠結婚后,為了能多照顧妻子,便申請轉業成了一名刑警。
雖然刑警一樣忙碌,但至少駐地相對穩定,能給予家庭更多的守護。
組員們聽紀書昀說是父親的經驗,眼里滿是敬佩:“太厲害了!這經驗簡直像家傳絕學。”
紀書昀將話題拉回正軌:“既然不是正規的船舶工程師,那對方很可能非常熟悉另一種‘船’——非法改裝的船只。”
大家立刻被點醒:“沒錯!只有常年在灰色地帶改裝船只的老手,才需要掌握這種水下焊接技術,而且手法才能這么熟練!”
“他們不惜冒險殺害三名海警,作案流程又這么干脆……這不像臨時起意,更像是一個成熟犯罪團伙的滅口行動。”
另一人接道,“海戟173號要么是撞破了這伙人的秘密,要么就是被針對性報復了。”
紀書昀點頭,指尖輕點屏幕上那兩道焊紋:“現在,我們手里已經拿到了他們的‘筆跡’。接下來,我們需要去查一件事——”
他目光掃過眾人:
“調出事發海域近年所有打擊非法改裝船只的執法記錄,找出被扣押的船只資料。”
“然后,比對這些船只上的焊接痕跡……”
紀書昀說這話時,視線停留在夏知檸傳來的影像定格幀上。
“只要焊紋對得上,兇手的身份,就水落石出了。”
他眸底映著屏幕上夏知檸的臉龐,也映著某種無需言說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