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檸將DNA檢測報告推到蘇見雪面前:“猴群從死者口袋里找到了一支速寫鉛筆?!?/p>
“經檢驗,上面同時留有你和鐘曼青的DNA?!?/p>
“而這支筆的型號,恰好是你個人社交賬號上多次出現、公開表示最順手的慣用款?!?/p>
夏知檸語速放緩:“蘇見雪,當天懸崖邊到底發生了什么?”
“現在開口,對你、對真相,都至關重要?!?/p>
蘇見雪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瞳孔在燈光下急劇收縮,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她嘴唇微微翕動,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收緊、松開,再收緊……
像是正在進行一場內心搏斗。
詢問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空調低鳴。
紀書昀與身旁的警員交換了一個眼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幾秒后——
蘇見雪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破碎的灰敗和解脫。
“……是我?!?/p>
她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鐘曼青……是我害死的。”
話音落地,整個詢問室瞬間凝固。
在場所有警員,包括見慣場面的紀書昀,都怔住了。
沒有人料到,這場原本以為又會陷入僵局的問詢,竟在這樣一句平靜的坦白中,驟然轉向。
夏知檸靜靜看著對方,沒有打斷,只是將錄音筆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蘇見雪抬起雙手,緊緊捂住臉,聲音從指縫中透出,帶著壓抑的顫抖:“我以為…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整整四年,山里沒有目擊者,現場沒留下證據,警方也沒有找到線索……”
“我每一天都在告訴自已,只要我不說,沒人能證明我是兇手?!?/p>
她松開手,眼眶通紅,看向夏知檸的眼神里混雜著絕望與一絲近乎荒誕的認命: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四年后,會出現一個能聽懂動物說話的人?!?/p>
夏知檸沒料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交代。
“我真的沒想害死她!”
蘇見雪聲音里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那天在山上寫生,我突然收到老師發來的消息,老師說我投稿的《晨曦林間》和鐘曼青一幅叫《林霧》的作品局部——構圖、色調、甚至筆觸的處理方式都高度相似!”
“老師質問我怎么回事,說這件事性質惡劣,必須取消我的參賽資格?!?/p>
蘇見雪胸口劇烈起伏,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可那幅《林霧》我根本沒見過!”
“直到看到對比圖我才知道它的存在……那明明是我的創意,我的構圖!”
蘇見雪猛地抬頭,眼里燒著被陷害的火焰:“只有一種可能,鐘曼青在哪見過我的草圖?!?/p>
“可能是在畫室,可能是我隨手夾在書里被她看到……”
“然后她照著我的思路,趕工畫出了一幅新作,搶先投給老師,再反手寫匿名信舉報我抄襲!”
夏知檸一驚,死者鐘曼青陷害過蘇見雪抄襲?
這是新情報,檔案里沒有。
蘇見雪說起這段時,肩膀仍在微微發抖:“我當時氣得眼前發黑,畫筆一扔就沖了出去?!?/p>
“我知道她正在后山一處懸崖邊寫生,她這次寫生取景地很明確,就是懸崖的怪石?!?/p>
“我沖到她身后十幾米遠時,忍不住帶著哭腔喊她:鐘曼青!你為什么要害我!”
“她正畫得入神,被我這么一喊,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身來?!?/p>
“我因為情緒激動、跑得太急,腳下沒注意,一腳踩進一個被草叢半遮住的淺土坑里,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我摔倒的動靜很大,手肘和膝蓋磕在坡上,帶下去一片碎石和泥土,嘩啦啦地朝著她的方向滾落?!?/p>
“她剛被我嚇到,又看到碎石滾來,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就往后退,想避開……完全忘了身后就是懸崖?!?/p>
蘇見雪越說越頹然:“我眼睜睜看著她一腳踏空,畫板從手中飛出去,人像片葉子一樣,往后一仰……就沒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是太著急了?!?/p>
當年鐘曼青死亡的真相隨著蘇見雪的講述逐漸浮現,詢問室內彌漫著一種“原來如此”的沉重感。
但紀書昀敏銳的職業神經卻立刻繃緊,如果事實真如蘇見雪所說,那這就只是一起過失致人死亡案,量刑通常在三年到七年之間。
就在氣氛微妙地停滯時,紀書昀突然開口。
“蘇見雪,你說老師因為抄襲問題取消了你的資格,那位認定你抄襲的老師,具體是哪一位?”
“你最后有查證,確實是鐘曼青看了你的草圖之后連夜趕工搶先投稿陷害你抄襲嗎?”
——“當年負責這件事的,是周崇山老師。”蘇見雪的聲音有些發澀。
她搖了搖頭,神情疲憊而頹然:“出了人命之后,我哪還有心思去追查什么抄襲陷害?”
“這四年里,我每天一閉眼就是她掉下去的畫面……我連自已都快要被負罪感壓垮了。”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夏知檸手中的平板屏幕上,已經調出了周崇山的資料——教授、副院長、多項省級課題負責人,照片上的他氣質儒雅,目光溫煦。
夏知檸的指尖在平板上輕輕一頓,抬眼望向蘇見雪:
“在那之前,你和鐘曼青的競爭中,她有過類似的手段嗎?我是說,用這種近乎陷害的方式,去爭取過什么?”
“沒有?!碧K見雪回答得很快,卻也因為這份迅速而顯得更加痛苦。
“正因如此,我當時才那么憤怒……我們一直是對手,但也是互相較勁、彼此尊重的那種。”
“所以當我被陷害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她怎么會變成這樣?”
“但我記得很清楚,那年比賽的獎金是三十萬。而鐘曼青的奶奶當時病重,醫藥費缺口很大?!?/p>
蘇見雪抬起泛紅的眼睛: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會不會真的,踏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