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還彌漫著會議爭論的余燼——關于琉璃鎮的人事安排,那幾乎是一場沒有硝煙的陣地爭奪。
江昭陽這位年輕的副縣長,就像一股不知收斂的勁風,強勢地刮進了本地盤根錯節的政治生態。
他帶來的不僅是新的發展理念,更是一種近乎莽撞的、打破常規的行事風格。
最終,她做出了決定,或者說,是江昭陽主導了整個棋局的結果。
魏榕處理了幾件公文后。
“篤篤篤……”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打斷了魏榕的沉思。
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組織部部長蔣珂文。
意料之中的電話。
魏榕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恢復了往常那種不怒自威的平靜,這才拿起聽筒。
“魏書記,”蔣珂文的聲音從線那端傳來,帶著慣有的恭敬,但細聽之下,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今天下午提拔的同志就要按規定公示了!”
“嗯,按程序走。”魏榕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蔣珂文似乎調整了一下呼吸,或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幾秒后,他才應道:“是,魏書記,下午沒問題,材料都準備好了。”
“只是……”蔣珂文的話音在這里恰到好處地頓住,留下一個引人探究的尾巴。
他頓了頓,那個“只是”如同裹著蜜糖的毒丸,終于被小心翼翼地遞了出來。
“只是什么?”魏榕的眉峰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擊,指尖感受到實木的冰涼。
她太熟悉蔣珂文的“只是”了,后面往往連接著盤根錯節的麻煩,或是需要她親自趟過去的雷區。
這次,雷區的坐標又指向誰?
或者,干脆就是指向他魏榕?
蔣珂文在那頭發出了一聲輕笑。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質感,像細砂紙刮過光潔的表面,在凝滯的空氣里,魏榕甚至覺得有一絲冰冷的殘酷感摻在其中。
“魏書記,”蔣珂文的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與沉重,“魏書記,在干部梳理過程中,我們組織部就……聽到了一些反饋。”
“反饋?”魏榕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平靜的湖面,目光卻銳利地投向窗外。
反饋?組織部從來就是消息最靈通的衙門,所謂反饋,十有八九就是精心策劃的聲音。
“是的。主要是……一些中層干部的感受。”
蔣珂文巧妙地避開了“不滿”或“牢騷”這樣的字眼,語氣顯得頗為無奈又帶著同病相憐的同情,“您知道的,這次琉璃鎮雖然調整了幾個位置,但江縣長那邊……”
“嗯,基本把他的方案用足了,尤其是我們組織部掌握的提名名額,就是這最后一個副鎮長。”
他刻意強調“我們組織部掌握的提名名額”和“最后一個”。
這個位置,理論上由組織部長主導推薦,是平衡各方利益的重要砝碼,也是組織部長權力影響力的晴雨表。
“接著說。”魏榕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大腦已飛速運轉。
江昭陽在提拔名單上展示出的強勢和排他性,她心知肚明。
那幾乎是一份嚴絲合縫、不容他人置喙的名單,將蔣珂文作為組織部長的操作余地,擠壓到了極限。
只留下這個最后的副鎮長位置。
蔣珂文似乎得到了鼓勵,話語的機鋒開始顯露:“這些反饋來自……怎么說呢,是一些有資歷、有想法,也很熟悉組織程序的老同志。”
“他們對縣里的工作向來是支持的,也理解班子調整的必要性。”
“只是……”他又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制造懸念。“只是如果看到公示名單里沒有熟悉的身影。”
“尤其是發現我們組織部唯一能操作的提名權,推薦的人選也出乎他們意料——并非他們內部醞釀、甚至可以說是從未進入過主流候選名單的一位……村官同志時,心理上,嗯,肯定還是會有落差的。”
他避開了李衛國的名字,但指向性不言而喻。
“落差?”魏榕捕捉到了這個微妙而精準的詞。
失落、失望,進而滋生怨懟,這正是官場最基礎的情緒邏輯。
“是啊。”蔣珂文嘆了口氣,這嘆息充滿表演性的沉重,“比如,就有一位咱們的交通局老局長,張振華局長,您應該也很熟悉。”
“兢兢業業幾十年,眼看著就要退休了,能力是有的,口碑也不錯。”
“他唯一的遺憾,就是兒子在縣直單位干了快十年,副科一直沒能解決,基層經驗也夠年限了。”
他停頓一下,讓魏榕消化這層意思。“張局私下里找我聊過幾次,話里話外,非常希望兒子能下到像琉璃鎮這樣有發展潛力、容易出成績的鄉鎮去鍛煉,起點高一點。”
“比如……就是這么一個副鎮長崗位。”
“他一直認為,我們組織部最后這個提名權,會是幫他解決心頭遺憾的一個契機。”
“也是組織對他多年工作的某種……肯定吧。”
蔣珂文點到即止,不再贅述張局長具體通過什么渠道、表達了多么強烈的訴求,更不會提及張局長背后那位在市政協擔任副秘書長的小舅子,以及他那張在縣直機關盤根錯節的“好人緣”網絡。
他只描畫出一個勤懇一生的老干部,其樸素而現實的愿望——這種愿望在縣一級政治生態中,比比皆是,合情合理,卻容易被忽略。
而被忽略的代價,就是累積的人情債和潛在的麻煩。
蔣珂文的“殘酷笑容”此刻似乎通過無形的電波滲透了過來:“魏書記,僧多粥少啊!”
“一個位置,后面可能牽涉到幾個甚至十幾個不同層面的‘期望’。”
“您想想看,當這些‘期望’全部落空,而拿走全部他們認為是‘好肉’的,又是同一個人主持的結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