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無聲無息地推門進來,動作依舊輕柔,目光敏銳地掃過室內,迅速地收拾劉向東動過幾口的茶杯。
她的動作帶著秘書特有的職業素養和恰到好處的謹慎,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探究的余光,飛快地掠過魏榕沉靜的面容。
魏榕端起自己那杯已經冷卻的茶,杯壁冰涼入骨。
一場無形的風暴,因一則惡毒的謠言已經驟然刮起。
今天她用理性、用事實、用更深刻的利害分析,穩住了劉向東,挫敗了謠言制造者最直接、也是最險惡的一擊。
劉老那聲冷冽的“哼”,更預示著他不會善罷甘休,他隱退后的能量被徹底激活,其反噬之力足以讓任何心存不軌者膽寒。
他這塊退居二線的“定海神針”,動了真怒,其反擊會以何種方式展開?
是雷霆手段,還是潤物無聲?
無論哪種,都足以在縣城早已盤根錯節的權力生態中掀起新的波瀾。
江昭陽……這個名字在她心頭盤旋。
謠言不會因劉向東的沉默而消失,它只會以更隱蔽、更扭曲的方式在暗處蔓延、發酵,甚至可能在某個關鍵時刻被政敵用來作為攻擊的“彈藥”。
他能穩住嗎?
他與寧凌淇……若真是清白的,這份謠言帶來的壓力與干擾將何其巨大?
他力排眾議的用人眼光,是否會因此被蒙上陰影?
而自己……魏榕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杯壁上敲擊著,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劉向東的表態,是對謠言的回擊和對她的支持,但無形中也更緊密地將那位有潛力的寧凌淇推到了與江昭陽關聯的位置上。
這枚“石子”投入權力池塘,激起的漣漪最終會怎樣影響她和江昭陽之間本就敏感微妙的搭檔關系?
劉向東的反擊會否波及她力圖保持的工作平衡?
幕后那只,或者那些只放毒的“手”,在首擊受挫后,下一步的棋,又將落在何處?
他們會繼續制造桃色緋聞,還是挖掘其他足以扳倒寧凌淇、甚至撼動江昭陽的所謂“黑料”?
那杯茶,徹底的涼透了。
魏榕將它放下,任由那份冰涼順著手心傳遞。
她眼底的復雜心緒被一點點地斂去,最終沉淀為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潭水表面平靜無波,卻透著砭骨的寒意。
方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剖陳和抉擇,像暴風過境,并未在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一種比這秋雨更為冷峻、更為堅韌的東西,在她挺拔的身姿里彌漫開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她低聲自語。
她轉過身,目光投向桌上那份靜靜躺著的、凝聚著權力變遷的組織人事方案——《關于琉璃鎮黨委班子補選部分人選的初步建議意見》,這是江昭陽事前給她的,寧凌淇的名字赫然在列。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干部調動建議,而成為了一張被無形巨手投入平靜湖面的、標注著各方博弈坐標的小舟。
風暴眼,已然形成。
而執棋的人,無論情愿與否,都被推向了那風頭浪尖之上。
縣委組織部關于近期部分干部調整的公示文件,如同一聲驚雷,在看似平靜的縣直機關和各個鄉鎮炸響。
紅頭文件貼在公告欄里,白紙黑字,一個個名字和擬任職務,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有人歡欣鼓舞,有人扼腕嘆息,更有人暗流涌動,醞釀著不為人知的風暴。
七天的公示期,如同七道無形的門檻,每一步都可能存在不可預知的變數。
就在這敏感的時刻,組織部部長蔣珂文,這位平日里主持大局、定鼎乾坤的關鍵人物,卻突然接到了一紙通知——前往省委黨校參加一個為期一周的專題學習班。
通知來得突然,要求立即動身,幾乎沒有任何緩沖的余地。
蔣珂文在辦公室拿著通知,眉頭緊鎖,目光在文件上那鮮紅的印章上停留了許久。
這時間點,未免太過巧合。
這時,辦公室電話倏地響了。
他一看,一驚,來電話的是魏榕!
“蔣部長,省委黨校的通知收到了吧?情況緊急,看來你得即刻動身了?!?/p>
話筒里傳來蔣珂文恭敬的聲音:“魏書記,剛收到?!?/p>
“好,”魏榕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組織部門工作,事關此次調整大局,尤其現在處于公示敏感期,一點不能馬虎?!?/p>
“部里的事……”
她繼續道:“按照既定程序,在你學習期間,由常務副部長陳琪珙同志主持日常工作,你立刻做好相關交接,確保運轉不斷檔、不出紕漏。”
“是!”蔣珂文冷汗涔涔,豈敢多言。
“很好,”魏榕心中稍定,“陳部長政治素質過硬,業務能力精湛,主持工作縣委放心。”
“你這趟去,也是難得的充電機會?!?/p>
“是!”
蔣珂文臨走前,只能匆匆召集副部長們開了個短會,將部里的日常工作,暫時交由陳琪珙負責。
“琪珙同志,部里這一攤子,尤其是剛剛公示的這批干部,敏感時期,你一定要多費心,穩住局面?!?/p>
陳琪珙鄭重地點點頭:“蔣部長,你放心去學習,部里的事情,我會嚴格按照原則和程序處理?!?/p>
組織部部長的辦公室暫時空了下來,但那把椅子所帶來的權力和責任,卻無形中轉移到了陳琪珙的肩上。
蔣珂文離開后的第二天下午,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種焦灼的味道。
陳琪珙正在翻閱著一疊待處理的文件,敲門聲響起。
“請進?!标愮麋铑^也沒抬,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
門被輕輕推開,張世杰側身走了進來。
他臉上掛著一種謙卑而謹慎的笑容。
張世杰此人,外表忠厚老實,言必稱“文件”、“規定”,走路總是習慣性地微微躬著腰。
一副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模樣,給人一種踏實可靠的感覺。
但熟悉他的人,尤其是陳琪珙這種在組織部門浸泡多年的人,能從他偶爾閃爍的眼神和總是“恰好”傳遞關鍵信息的節點上,察覺到一絲不易琢磨的狡黠。
他手里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腳步放得很輕,仿佛生怕驚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