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蕪看著他激動的樣子,心里更是為難。
平心而論,她覺得程晝說的不無道理。百日宴是家庭聚會,程晝作為親戚,于情于理都應該在場。可陸優那邊……
“程晝,你先別激動。”商蕪試圖安撫他,“優姐她正在氣頭上,話可能說得重了些。你看這樣行不行,宴會那天,我盡量安排你們座位離遠點,避免正面接觸……”
“這不是座位遠近的問題!”程晝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是態度問題。她這樣做,就是在明確地劃清界限。阿蕪,我知道你為難。但這件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真的不想讓步。”
商蕪看著程晝堅決的神情,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益。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再……我再讓陸讓去跟優姐說說看。”
從茶室出來,商蕪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還沒辦宴會呢,就已經這么棘手了。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陸讓的電話,語氣充滿了疲憊:“陸讓……我跟程晝談過了,他堅持要來。優姐那邊……你能不能再去跟她溝通一下?我實在是……沒轍了。”
電話那頭的陸讓沉默了片刻,沉聲應道:“好,我知道了。我來跟她說。你別再為這事煩心了,先回家休息。”
掛斷電話,商蕪望著車水馬龍的街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里卻依舊沉甸甸的。這頓百日宴,恐怕不會吃得那么太平了。
陸讓去找陸優談,結果并不樂觀。
無論他如何擺事實講道理,陸優的態度依舊強硬得像一塊磐石。
她堅持認為,在提交離婚申請的當口,讓程晝出現在玉霧的百日宴上,對她而言是一種情感上的酷刑和極度的不尊重。
姐弟倆的談話不歡而散。
事情很快傳到了陸政那里。這位向來威嚴寡言的父親,直接將陸優叫回了老宅書房。
他沒有像商蕪和陸讓那樣溫和勸解,而是沉著臉,目光如炬地盯著女兒:“胡鬧!玉霧的百日宴,是陸家的大事,請誰不請誰,豈能由著你一個人的性子來?程晝再怎么不對,他現在名義上還是你的丈夫,是玉霧的姑父!你這樣做,讓別人怎么看我們陸家?說我們陸家不懂規矩,連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沒有?”
陸優梗著脖子,想反駁,陸政卻不等她開口,話鋒陡然一轉,直指核心:“還有你和程晝的事!我聽說,鬧到這一步,根子是在孩子的問題上?”他銳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既然你們兩個在‘孩子’這件事上存在根本分歧,為什么結婚之前不協議清楚?這種關乎家族延續、個人意愿的大事,是能含糊其辭、結了婚再慢慢‘商量’的嗎?”
這一問,如同當頭棒喝,讓陸優瞬間啞口無言。是啊,為什么當初沒有說清楚?或許是她潛意識里認為程晝會為她改變,或許是程晝當時也覺得這不是迫在眉睫的問題可以暫緩,又或許,他們都高估了愛情能戰勝一切差異的力量。此刻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理由來辯解。
看著女兒沉默下去,陸政的語氣稍稍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件事,說到底,你們兩個都有錯,也都沒錯。錯在溝通不暢,錯在婚前考慮不周;沒錯在于,個人的意愿和選擇都值得尊重。如果經過這件事,你們發現彼此在人生最根本的規劃上無法磨合,無法達成一致,那好,那就快刀斬亂麻,盡快一拍兩散,對彼此都是解脫,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會強行阻攔。”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變得嚴厲:“但是,在你們還是法律上的夫妻期間,在陸家的家庭聚會上,該有的體面和規矩,不能廢!程晝,必須來參加玉霧的百日宴。這不是你愿不愿意看見他的問題,這是禮數!”
陸優緊抿著嘴唇,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終,在父親強大的氣場和無可辯駁的道理面前,她選擇了沉默,算是變相的妥協。
陸讓得到父親的明確指示后,立刻給程晝打了電話,告知他百日宴照常出席。程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低聲道了聲“謝謝讓哥”。
百日宴當天,選在了一家高級酒店的花園宴會廳,布置得溫馨又充滿童趣。阿影早早到了,抱著一個巨大的限量版玩偶,圍著玉霧逗個不停。程晝也準時出現,他穿著得體的西裝,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里面是一把做工極其精巧、寓意平安富足的金鎖。他看到陸優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眼神復雜,但陸優卻像是根本沒看見他一樣,徑直走向商蕪,去逗弄今天的小主角玉霧。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尷尬。商蕪趕緊上前打圓場,熱情地招呼大家入座,又張羅著讓服務員上來。陸政坐在主位,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宴會開始后,商蕪努力活躍氣氛,談論著玉霧的趣事,阿影也在一旁插科打諢,總算讓場面不至于太冷。
吃到一半,商蕪提議拍一張全家福。大家紛紛起身,移到背景板前。陸優刻意站到了離程晝最遠的位置,兩人之間隔著陸讓和商蕪。鏡頭定格下這一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只是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情緒,唯有自己知曉。
程晝席間話很少,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幾杯下肚,酒精似乎放大了他心中的苦悶和壓抑。他看著對面即使笑著也難掩疏離的陸優,再看看主位上不怒自威的陸政,一股沖動涌上心頭。他忽然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桌上所有人都聽見,目光直直地看向陸優:“優優,當著爸和哥嫂的面,我再問你一次。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可能了?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和好了嗎?”
一瞬間,整個餐桌安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陸優身上。
陸優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起眼,迎上程晝帶著醉意和痛楚的目光,沒有回避,反而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語氣平靜卻帶著刀刃般的鋒利:“程晝,你也當著大家的面,回答我。你是不是就那么想要一個孩子?一個流著你和我的血的孩子?”
程晝被她問得一怔,酒精讓他的思維有些遲鈍,但他還是憑借本能,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切:“我想要的是你!孩子……孩子我們可以領養!優優,我發誓,我絕不讓你生!我舍不得你受那個苦,也絕不會再讓我媽逼你!”
這個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連陸政都微微挑了下眉。領養?這倒是一個折中的方案,但也意味著程晝需要徹底說服他母親,并放棄傳統意義上的血脈延續。
陸優沉默了。她看著程晝,看著他眼中的急切、痛苦和那不容置疑的承諾。領養……她不是沒想過,但這同樣是一個重大的決定。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權衡。良久,她才在眾人注視下,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我再想想。”
沒有明確的拒絕,但也沒有接受。這種懸而未決的態度,讓程晝心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之火,又搖曳著黯淡下去。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頹然地靠回椅背,苦笑著搖了搖頭,再也無話可說。
這頓飯,程晝終究沒能待到結束。他又默默坐了一會兒,便起身,以公司還有事為由,向陸政和商蕪等人道別,提前離開了。背影落寞而倉促。
他走后,陸政沉著臉,放下筷子,掃了一眼陸優和程晝空出來的位置,語氣不悅:“好好的一個百日宴,被你們弄得烏煙瘴氣!成何體統!”他雖然沒指名道姓,但話里的指責意味明顯。
陸優低著頭,沒有說話。宴會結束后,她找到商蕪,臉上帶著歉意:“阿蕪,對不起,今天……搞成這樣。”
商蕪拉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優姐,別這么說。宴會本身挺好的,玉霧也很開心。我和陸讓在意的不是這個,是希望你和程晝能好好的。無論你們最終做什么決定,只要那是你們深思熟慮后、對彼此都好的選擇,我們都支持。”
陸優看著商蕪真誠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聲道:“謝謝。”
離開酒店,陸優沒有直接回家。她心里亂得很,需要找個地方靜一靜。她驅車來到常去的一家僻靜咖啡廳,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怔怔地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略帶驚訝的溫和男聲在她旁邊響起:“陸優?真的是你?”
陸優回過神,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休閑西裝,氣質儒雅的男人站在桌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笑容。是傅銘淵。幾年前,在家里的安排下,他們差點相親成功,彼此都有過好感,但最終因為陸優覺得性格不太合適,加上她那時事業心重,便主動疏遠了。
“傅銘淵?”陸優也有些意外,勉強笑了笑,“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傅銘淵很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她略顯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關切地問:“看你臉色不太好,一個人在這里喝咖啡?遇到煩心事了?”
或許是此刻內心太過脆弱,也或許是傅銘淵溫和的態度讓人放松警惕,陸優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豎起防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否認。
傅銘淵何等聰明,聯想到最近隱約聽到的一些風聲,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他半開玩笑半是試探地說:“聽說你和程家那位……鬧得不太愉快?唉,早知道這樣,當初你還不如嫁給我呢,至少我家里可沒人敢催你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