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瑞郡王遺孤細細查驗了信封上的暗紋、火漆與私印,確認無一絲錯漏,亦無被人開啟過的痕跡,這才緩緩拆開信封,取出內里的信箋。
他將信紙置于鼻下輕嗅,一股極淡卻獨特的夜息香氣縈繞其上。
至此,他心中最后一絲疑慮方徹底消散,目光這才落向信中的字跡。
“主上尊鑒。”
“屬下于京中一切尚穩,然有數事,不得不報。”
“其一,宴大統領此人,鷹視狼顧,反復無常,恐有二心。前番,屬下為主上大計穩妥,欲以其嫡子宴禮、嫡女宴嫣為質,稍加制衡。然此獠竟百般推諉,先言其子遠在北疆,不便召回;后稱其女突發舊疾,送往別院靜養,不宜跋山涉水。”
“此外,宴大統領行事漸失分寸,直言向主上索要裴驚鶴昔日所制的‘驚鶴解毒丸’。屬下已明言裴驚鶴行蹤不明,其所留丸藥每一枚皆為主上緊要時的護身之符,望其勿要強求。”
“然宴大統領態度倨傲,命屬下‘將話帶到便是’,言語間頗有試探主上取舍之意。”
“此等不臣之心,當誅。”
“唯其隨即透露,已在元和帝近侍中暗插人手,若主上舉事,可保萬無一失令元和帝‘適時病重’,以亂宮闈。”
“殺之,恐失內應;留之,又恐其桀驁難馴。”
“伏乞主上明斷。”
“其二,秦王處進展順利。經屬下多方試探與‘誠意’相示,秦王已深信不疑,貪婪盡顯。其掌控護陵衛及部分京畿衛力量,野心勃勃,不甘久困。”
“屬下已假借主上之名,許以‘制造機會’之諾,并贈予一批特制‘軍械’。秦王大喜過望,正加緊‘積蓄力量’,靜候‘風起’。”
“此人志大才疏,易受操控,可為吾等前驅,攪亂京城局面。”
“其三,屬下曾遵主上密令,潛入行院,暗查長平郡主近況。經多方觀察與試探,可確認其癡傻為真,神智確如三歲孩童,喜怒無常,記憶全失,言行毫無章法。她以泥塊擲樹下,屬下將其倒懸于樹,亦只知哭嚎,未見半分清醒跡象。”
“其四,裴驚鶴似已回歸永寧侯府。京中有傳聞,裴駙馬身邊出現一陌生面孔,然其時而清醒,時而瘋癲,似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身份,不足為慮。”
信封完好無痕。
私章印泥分明。
火漆封口完整。
夜息香味未散。
字跡流轉間,每一處頓挫,皆是昔日落筆的習慣。
是他最信賴的心腹,親手所書。
瑞郡王遺孤眸色沉冷。
宴大統領……果然生了異心。
連暫送兒女為質都百般推諉,是覺得淮南乃龍潭虎穴,還是真當他這“主上”,是能任人拿捏的病虎?
呵。
不是豺狼,卻勝似豺狼。
此人……留不得了。
可,宴大統領安插在元和帝身邊的暗棋,卻是眼下最關鍵的一步棋。
還有什么,比天子驟然“重病”乃至“瘋癲”,同時昔日的嫡皇子率兵逼宮,更能攪動這潭死水?
天下大亂,方是他的時機。
秦氏的江山,終將在他手中光復。
屆時功業,或可比肩開國高祖。
他本不急。
徐徐圖之,自有風來。
可宴大統領頻頻催逼,皇室子嗣又接連出事,這簡直像天意追著將時運喂到他嘴邊。
他已蟄伏太久。
趁此亂局舉事,縱非萬全,也足以撼動山河。再不濟……劃江而治,二分天下。
兩個“大乾”并立。
他倒要看看,在天下人心中、在史筆如刀之下,究竟誰才是正統。
這江山,從一開始就姓秦。
當年貞隆帝失德,兄終弟及。永昭大長公主順應時勢登基為帝,已是破例。可她臨終,竟將帝位傳予外姓之子,令大乾江山從此易姓為“謝”。
永昭……實乃秦氏之恥。
他這些年來,暗中蓄養的那些大儒、學子,也該派上用場了。養士千日,用在一時。
他要釜底抽薪。
只要質疑永昭傳位的正當性,動搖先帝繼位的法統,如今的元和帝,便成了無根之木、竊國之賊。
大乾的江山,終須物歸原主。
“來人。”
瑞郡王遺孤指尖捻著那封密信,緩緩湊近跳動的燭火,眼見紙燼蜷曲將落才松手,將殘片擲入案頭的筆洗里。
“把京中那些‘筆桿子’都喚醒了。
“不拘茶館酒肆,還是書院集會,讓他們開始吹風—吹‘永昭舊事’的風。”
“記住,焦點不在永昭帝之功過,”
“只在她臨終前……是否神志清明,是否遭人蒙蔽,那傳位遺詔……又是否被人動過手腳。”
“風要慢,要細,要像百姓自己琢磨出來的‘疑點'。”
“要似是而非,欲說還休。”
“還有,那些經營多年的印書鋪子,也該動起來了。”
“這些年讓他們在經史子集里夾帶的‘私貨',是時候見見光了。”
“世人多愚,以為白紙黑字便是金科玉律。”
“待到眾口鑠金,永昭帝傳位親子的舊事,自會生出無數非議。”
“說的人多了,寫的典故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永昭亂命,神器當歸秦氏正統!”
“盯緊些。風向要控,火候要準。該添柴時煽風,該隱晦時靜默。”
“柴堆架得夠高,火勢才能燎原。”
“待火光映透半邊天時……”
“我的出場,才稱得上萬眾矚目。”
黑衣侍從躬身應道:“是,屬下領命。”
他身形未動,似有未盡之言。
瑞郡王遺孤蹙眉:“有話便說。”
“你何時也學得這般吞吐了。”
黑衣侍從將頭埋得更低,憂心忡忡道:“主上,三皇爺……終究是心腹大患。”
“若我們這番籌謀,步步為營,最終卻為他人做了嫁衣,讓三皇爺趁機坐收漁利……該如何是好?”
“畢竟……當年,他才是貞隆帝名正言順的嫡皇子。論序齒,論血脈,他都是……主上您的三皇伯。”
燭火又是一晃。
“三皇伯……”
瑞郡王遺孤低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舌尖掂量著什么沉甸甸的東西。
“是啊。”
“論血脈、論尊卑,他都是貞隆帝最名正言順的兒子。”
所以,秦承赟必須死。
而且,必須死得恰到好處,死在該死的時候,該死的地方,該死的人手里。
只要秦承赟活不到坐收漁利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沒什么‘嫁衣’,需要旁人來穿了。
還有那個‘無花’……
來路不正,身份不明,卻還真就心安理得的做起了少主。
淮南……
那是他一點一點,從無到有,從亂到治,用無數個日夜的心血與算計,才牢牢握在掌中的根基。
是他的退路,更是他起事的本錢。
每一寸資源,每一份人心,都浸透了他的謀算與付出。
誰敢染指,他便斬了誰的手。
淮南,只能有一個主人。
也唯有他能隱于最后,做那雙撥弄乾坤、執掌命運的手。
風起于青萍之末。
而注定席卷天下的這場狂風,第一簇火苗,必須由他親手點燃。
“他這些時日在做什么?”
瑞郡王遺孤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裹著毫不掩飾的寒意。
黑衣侍從躬身:“稟主上,三皇爺在養傷、尋藥草、開爐煉丹、炸爐受傷、再養傷……”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且日日神神叨叨,鉆研些來歷不明的偏門丹術。非但要求特制的異形丹爐,每次開爐前,必要觀星望氣、勘測風水、掐算吉時,尋所謂的‘洞天寶地’方肯動手。口口聲聲,說這般方能煉出不老仙丹。”
“將身家性命與祖宗基業,寄托在一個整日煙熏火燎、神神叨叨,追著虛無縹緲長生夢的煉丹瘋子身上……”
“那些追隨他的遺老遺少,究竟是真心想光復秦氏江山,還是……自己也跟著魔怔了,指望著從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爐灰里,分一杯所謂的長生不老藥?”
“莫非他們以為,靠幾顆不知吃下去會成仙還是成鬼的丹丸,就能讓謝氏的江山風雨飄搖,大局巍巍宮闕自己易主?”
“荒唐至極。”
黑衣侍從的神情、語氣里,是滿滿的荒謬和不可置信。
瑞郡王遺孤聞言,眉頭緊皺。
“你莫要小覷了他。”
“你細看他過往所為,那些樁樁件件看似狂悖荒唐、驚天動地的大事……”
“血洗外家,弒殺親兄,氣死貞隆帝……哪一樁背后,不是環環相扣的算計與雷霆萬鈞的手段在支撐?”
“哪一次,他真只憑一股瘋勁便成了事?”
“他若真是個只知煉丹求長生的癡人,當年犯下那等滔天大罪,怎能從必死之局中掙出一條生路?”
“數年后,又怎會被榮后重新起用,將工部與欽天監那般盤根錯節的衙門,打理得井井有條?”
“再看淮南……”
“他現身不過短短時日,便能令那些自視甚高、心思各異的遺老舊臣甘心追隨,將根基拱手相讓……”
“這難道是靠炸爐的煙火好看,還是靠那些鬼畫符似的丹方飄渺?”
“不。”
“人都是慕強的,他們服的,是他深不見底的心術,是他翻云覆雨的手腕,是他哪怕看似瘋癲,也從未真正失手過的……實力。”
黑衣侍從心頭驟然一緊,深深垂首:“屬下愚鈍,未能深思。”
“你不是愚鈍。”瑞郡王遺孤繼續道:“你是看他如今披著這身癲狂皮囊,便先入為主,以為猛虎已老,利爪已鈍。”
“輕敵,才是取死之道。”
“正因他如今行事越發離奇難測,我們才更需萬分警惕。究竟是他心志崩毀、沉溺虛妄,還是……他在用這層荒唐表象作甲,底下正悄然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他派去尋藥之人,具體去了哪些地方?”
“他所用的丹爐,除了形制古怪,材質有何特異?”
“所謂的‘風水寶地’,是依據什么選定的?”
“他手中的丹方,內容你可曾窺得一二?”
“還有,你可曾向其他隱世的煉丹術士虛心求教,他這般頻繁炸爐,當真正常?炸爐所受之傷,是何輕重程度?
“我從不信,他會做無的放矢之事。”
黑衣侍從自責道:“他遣人尋藥,從無遮掩,每每大張旗鼓;煉丹選址,更是聲勢浩大,有時甚至邀請當地鄉紳、道士從旁‘觀禮’,似是唯恐旁人不知。”
“正因他如此‘光明正大’,近乎荒唐招搖,屬下……屬下便先入為主,失了應有的警惕之心。”
“屬下失職,請主上責罰。”
瑞郡王遺孤不欲多言:“去查!”
至于他自己,敬重的三伯父臥床養傷,他這個做侄子的,于情于理,都該去探望一番。
……
簾幕低垂,藥氣彌漫。
瑞郡王遺孤恭恭敬敬地作揖:“小侄見過三伯父。”
垂首的瞬間,他鼻翼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空氣中藥味濃郁。
藥味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縷極淡、極奇怪的味道。
似硫磺灼燒后的刺鼻,又混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腥氣。
有些像年節煙花燃盡后,散落在冷風里的味道。
極其微弱,若有若無。
若非他天生五感敏銳于常人,絕難捕捉到這絲氣味。
煉丹之后……身上會沾染這樣的氣味,并且經久不散嗎?
這實在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真的是該尋個煉丹術士請教一番了。
秦承赟半倚著引枕,漫不經心地斜睨了過去。
“怎么,是專程來瞧瞧,我這把老骨頭到底咽氣沒有?”
“我若當真兩腿一蹬去了,單憑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怕是一個也接不住這淮南的盤子,更擋不住你的手段。”
“到時候,這淮南,可就真成了你的一人堂了。”
瑞郡王遺孤仿佛沒聽出那話中的刺:“伯父言重,折煞侄兒了。”
“侄兒與伯父的心,從來都是一處的。”
“些許私心,于恢復我秦氏江山社稷的大業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近來庶務纏身,耳目閉塞,不曾聽聞伯父受傷臥床。”
“侄兒實在慚愧。”
“今日剛得了空閑,一聽到消息,便即刻趕了過來。不知伯父傷勢如何?可需侄兒延請名醫,或是尋些珍稀藥材?”
說到此,瑞郡王遺孤的語氣愈發的恭謹孝順:“伯父,煉丹之道,本就兇險莫測,金石之物更是霸道。”
“萬事皆不及伯父的康健要緊。”
“無論如何,還請伯父務必以身體為重。”
秦承赟心如明鏡。
顯然,瑞郡王的遺孤察覺出端倪,此番是來試探他的。
試探?
他怕試探嗎?
更何況,這般姍姍來遲,還想從他這里探得虛實,未免太小看他了。
他早已……
練成了!
不枉費他受了這么多次傷,一身的老骨頭都快要被炸的散架了。
“你便是吃屎,也趕不上一口熱乎的。”秦承赟說得字字由衷。
“我做道士漂泊多年,向來隨心隨性,行事言語難免粗野。”
“可方才這句,絕非有意折辱,句句皆是肺腑之言,還望你仔細品品。”
他研制出的東西,數量不多,定得在這群余孽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給出致命一擊,才能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桔子小說網 > 妄折春枝小說最新章節筆趣閣 > 第596章 秦道爺他練成了
第596章 秦道爺他練成了
熱門推薦:
葉寒州沈玉音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撕碎孕檢單姜小姐帶娃稱霸考古界姜芫周觀塵裴寂完整版免費閱讀正版
一秒一士兵從被貶開始御統諸天陸塵梁夢瑤小說超前更新最新章節
將你鎖在我的眼眸遲緋晚沈知凌免費全本閱讀
血脈融合從無鱗蛇到華夏神龍蘇林小說超前更新最新章節
蘇姒傅成州港圈大佬攜子堵門哄蘇小姐誓死不回頭小說免費閱讀全文
張玄霄小說免費閱讀全文結局
全能真千金歸來發現家人住狗窩夏灼灼司慎行小說免費完整版
陸仁云青瑤txt
官路權勢滔天全文無彈窗免費閱讀
特工:開局鄭耀先和我接頭沈飛鄭耀先完整小說
王騰林夢怡小說叫什么名字
重生到十年前大齡剩女要嫁人全文閱讀完整版大結局
豪門千金竟是趕尸人小說全本免費閱讀
嬌美人帶娃去逼婚,首長跪求負責小說超前閱讀
奔跑吧后續
上城之下寧凡無防盜
冷婚四年不同房,要離婚他跪哭失控
江明棠江時序正版小說免費閱讀
偽人末世,開局帶校花宿舍求生!
熱門推薦:
慕思雨陸羿農門福妻全家是反派最新免費
羅天藍秀兒小說全文免費閱讀
林禹慕挽歌都市我都修仙了你讓我吃軟飯完結篇
予她沉淪林諾封夜宸小說最新章節列表
報告首長你孫媳婦帶孫子拆家了葉三秋陸思年小說最新章節筆趣閣
陳長生李念生念慈小說最新章節列表
白月光回京,夜夜被太子爺親紅溫賀雨棠周宴澤小說全文閱讀
抖音推薦小說血賺!綁定萬投給古人放視頻
血戰淞滬從抽到警察局到擁兵百萬方默周衛國李云龍百度云
華云飛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宋聽歡沈遇青小說全集免費閱讀
在梁祝世界攻略馬文才謝清言馬文才
我,舊日至高位格,出手無視規則蕭臨林念念完整版免費全文閱讀
江晨蘇曉小說最近更新
高武時代,我拒絕種田后竟成了大佬免費無彈窗小說
真千金跑路后全天下給我當工具人無刪減全文閱讀
江塵沈硯秋完結版免費閱讀
黎渺沈郁免費閱讀無彈窗大結局
表妹且慢筆趣閣無彈窗最新章節
楚勝秦壽小說最新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