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成退到一邊。
趙青兒湊過來，壓低聲音安慰：“別聽他們胡說！”
一旁的大和尚突然開口：“阿彌陀佛，這位施主心性沉穩，倒是難得。”
別人看不出來，不代表他也看不出來。
大覺禪寺是窮，但他活了二百余年，眼力可不差。
宴成身軀協調得驚人，站立時重心穩如磐石，呼吸均勻綿長到近乎異常。
更古怪的是，他周身毛孔開合間，竟隱隱有靈力自發流轉的跡象。
宴成轉頭，見那衣衫襤褸的大和尚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旁，小和尚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他。
“大師過獎了。”宴成拱手。
大和尚呵呵一笑：“老衲觀施主眉宇間有股韌勁，想必是歷經磨難之人。修仙之路漫長，好的宗門雖然重要，卻非唯一。”
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宴成，“施主可曾聽聞丈六金身？”
宴成哪里聽過什么丈六金身，這和尚怕不是忽悠他去出家！
想到他連徒弟測靈根都得蹭別人家的。
窮的可怕。
頓時把頭搖成撥浪鼓。
大和尚正要解釋，季乘風的聲音已經響起：“下一關，心性考核！”
隨著他話音落下，大和尚只留下一句“有緣再會”后，帶著小和尚快步離開。
他們只是來檢測靈根的，第二關不參加。
廣場中央霧氣繚繞，隱約可見光影變幻。
眾人下意識的想要掙扎，和可惜只能晃蕩兩下，便全身無力，意識逐漸淪。
趙青兒身子一歪，面朝下就往地上栽去。
宴成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后領，防止她磕破相。
自己也眼皮打架，困得厲害，手里趙青兒也不管了，倒頭就睡。
廣場處于仙宗外門魚眼之上，陰陽顛倒，乃是護宗大陣的一環，豈是他們這些雜魚能抵擋的。
祥云上季乘風與四十余名仙宗執事站立。
一名執事笑道：“陷入幻境，會讓他們忘記一切，反應真實自我。”
這次，他如往常一樣通過販賣考題賺的盆滿缽滿，但根本不慌，原因是幻境內容千奇百怪，沒有特定的答案，只需要將選擇結果記錄下來就行。
想到這兒，他嘴角再次上翹幾分。
季乘風也笑著點點頭，他也分到了不少靈石。
有誰會嫌靈石多呢？
掐指一點，場中迷霧緩緩散開。
頓時眉頭一挑，宴成將他的寶貝孫女當枕頭，睡得正香……
那執事看著場上橫七豎八的眾人面露疑惑。
季長老臉怎么黑成這樣。
但他不敢問，怕觸了霉頭。
換個話題，干巴道：“這一批弟子有不少好苗子，我看那周楓就很不錯，雙靈根，還有家族照拂。”
……
“我這是在哪？”
周楓猛地一晃，咸澀的海水拍打在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發，茫然地環顧四周。
手里握著一根木漿，身下僅有一塊被海水泡得發脹的木板，后面是毀天滅地般的海嘯。
“救，救命啊！”
一道嘶啞的呼救聲穿透風雨傳來。
周楓猛地抬頭，看見不遠處有個人影正在拼命揮舞著手臂，眼中帶著對生命的渴望。
他看了看身下一人長的木板，和身后滔天巨浪，鼓足了力氣向那人劃去。
求救者似乎看到了希望，掙扎得更劇烈了，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周楓的木板！
就在這一瞬，周楓手里的木槳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狠狠地一個借力。
木板如離弦之箭般躥出，眨眼間便與那人拉開距離。
求救者臉上的希望凝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就被巨浪無情吞噬。
周楓沒有回頭，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木槳，劃得飛快！
遠處的海平線上，一道更加龐大的黑影正在緩緩升起。
周楓，卒。
祥云上的一名執事在玉牌上記錄事件發展過程。
第二關沒有標準答案，但拜師就有標準答案，有喜歡救人的弟子，也有喜歡冷靜的弟子。
在幻境中死亡，自然也不是真死。
……
宴成伸了個懶腰，從趙丘土屋的木床上醒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進來，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揉了揉眼睛，轉頭看向身旁，春妮兒正背對著他熟睡，長發散在木枕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只記得他因戰亂賣身楊家，在楊老爺的撮合下娶了妻子春妮兒。
兒子被楊家頂去服了兵役，前天身死的消息傳來……
“妮兒，該起了。”宴成輕聲喚道，伸手推了推妻子的肩膀。
春妮兒翻過身來，臉色有些蒼白，但嘴角卻掛著溫柔的笑意。
“宴哥，我做了個夢，”她聲音輕柔，帶著晨起的沙啞，“夢見我們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你穿著錦緞衣裳，我……”
話未說完，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慌忙用手捂住嘴。
宴成連忙坐起身，輕拍她的后背。
當春妮兒展開手掌時，上面赫然有一抹刺目的鮮紅。
“又咳血了？”宴成眉頭緊鎖，聲音里滿是擔憂，“我去請人來看看。”
春妮兒拉住他的衣袖，搖搖頭：“別浪費銀錢了，老毛病了，歇會兒就好。”
她勉強笑了笑，岔開話題，“今天不是要去楊家幫工嗎？別遲到了。”
宴成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妻子消瘦的臉頰。
二十年前娶她過門時，春妮兒還是個臉頰紅潤的姑娘，卻因常年勞作，日漸憔悴。
兒子的事誰也沒提，或許本該如此？
宴成起身穿好打滿補丁的短褐，從陶罐里舀出一把糙米，放了點野菜，熬了稀粥。
“你多喝點。”
他把稠的部分盛給春妮兒，自己碗里幾乎全是米湯菜葉。
春妮兒剛要推辭，又是一陣咳嗽。
宴成不由分說地把碗推到她面前：“聽話，吃了飯我去楊家，晚上帶肉回來給你補補。”
出了土屋，宴成抬頭看了看天色。
秋日的天空湛藍如洗，遠處楊家大院的青磚灰瓦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摸了摸懷里昨天幫工領的三十文工錢，盤算著等發工錢時再湊點，買副好藥……
日頭漸高。
他正在往楊家倉庫扛粟米，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