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國慶假期結束后第一天,京城的大街上又恢復了車水馬龍。
朝陽區,星空映像總部,頂層會議室。
孫羿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若有所思。
身后的橢圓形會議室前,坐的都是全是星空的管理層,總經理楊凡、公關宣傳部劉曉偉、商業經紀部郭明、行政財務部高曦蘭。
幾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圍繞是否接受春晚總導演的議題,談論了一上午,連飯點都過了,最后也沒得出個統一的答案。
‘接’或‘不接’,實在是利弊皆有,不能簡單的直接下結論。
孫羿正權衡呢,突然一抹紅色的車影從他的眼底溜了過去,等他反應過來再看時,已經拐進公司停車場了。
看著像自家天仙的那臺小紅呢。
不是說今天不來的嘛。
一個小插曲打斷了他的思路,正好也他不再糾結。
回頭看了看墻上的時鐘,指針已經走過了1點。
會開的已經夠久了,能分析到的東西也就這么多,剩下的也不是他們幾人在這里開開會就能決定的。
意識到再拖下去也沒什么意思,索性拍了下手,走回到會議桌邊,對幾人說道:
“這樣吧,時間挺長了,咱們今天先到這。至于具體接不接受春晚的邀請,我看我們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p>
走一步看一步?具體怎么走?
聽到孫羿的決定,在場的幾人都有些疑惑。
“那咱們現在?”
劉曉偉沒忍住,第一個問了出來。
不管接與不接,他的公關部都是掌握第一手動態的,方便及時應對,所以他有些急。
孫羿雙手撐著桌面,最后猶豫了一下,最后下定了決心。
“先成立一個談判小組,楊總負責,不管怎么樣,先接觸一下看看,看看我們能從央視那里,爭取到一個什么樣的合作條件,尤其是要摸清央視能給于的話語權,最大的邊界在哪里?!?/p>
“如果我們只是以一個‘外聘導演’的身份進去,聽從指揮,配合工作,那么風險遠大于收益,我堅決拒絕。但是.......”
話鋒一轉。
“如果我們能爭取到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項目主導權’——在藝術創意、節目篩選、團隊組建、技術應用等核心環節,擁有充分的決策權和執行空間,央視體系主要提供資源支持、流程保障和必要的政策把關,而不是處處掣肘......那么,這件事就值得全力以赴,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必須抓住的戰略機遇?!?/p>
孫羿的思路越來越清晰,目光逐漸堅定,掃過在場幾人,最后說道:
“這就像我們做合拍片,無論是跟華納做《超人》,還是未來可能跟其他國際伙伴合作。為了保證最終的作品符合‘星空’一貫的品質和水準,守住我們的創作底線和品牌口碑,我們一定要拿下最大的、最實質性的話語權。否則,寧愿不做?!?/p>
“做,就要按照我們的理念和標準去做,做出能體現‘星空’水準的春晚。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么所有的品牌提升、資源拓展都是空中樓閣,甚至可能成為陷阱。”
“所以,我的建議是,以‘爭取充分話語權’為前提,啟動與央視的正式談判。明確我們的要求,劃定我們的權責邊界。如果能談成,就接;談不成,就禮貌而堅定地拒絕。”
“這不僅僅是接一個項目,更是為星空未來處理類似重大合作,樹立一個原則和標桿?!?/p>
孫羿說完,會議室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他的分析跳出了簡單的利弊權衡,上升到了公司戰略和合作原則的層面。
片刻后,他再次看向眾人:“大家...怎么看?”
眾人若有所思,然后不約而同地點頭。郭明大聲表示支持:“我同意孫總的判斷。這件事的核心就是話語權。沒有這個,風險不可控?!?/p>
其他人也陸續表示贊同。
楊凡還表示,要額外在公司內部先成立一個臨時的‘春晚項目支持小組’,各相關部門抽調精干人員參與。萬一談判成功,第一時間就有一個高效的后援和技術支持團隊。就算不成,這個過程也能鍛煉隊伍。
孫羿也表示贊同。
會議結束時,大的方向已經非常清晰。
等他帶著一身長時間開會后特有的,混合了疲憊和思維過度的狀態回到自己辦公室時。
開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劉姑娘換下來的高跟鞋。
再一抬頭,就看到劉藝菲安靜地坐在靠近落地窗前的沙發上。
一身簡單的打扮,淺米色的針織衫,深色休閑褲,長發松松地挽起,臉上只化了點淡妝,看起來清爽又居家。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看到孫羿,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暖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回來啦?會開得可真夠久的。餓了吧?快過來吃飯。”
看見劉姑娘的笑容,孫羿的心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來。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看到她從身邊袋子里,像小叮當一樣,掏出一個個保溫餐盒,還有兩副碗筷。
“你怎么跑過來了,還帶了飯?剛才在樓頂會議室,我就看到了一輛車,很想你的,我還納悶呢,怎么突然就來?莫非這是要給我來個“突襲檢查”?”
孫羿嬉笑著問道。
“對!我就要給你來個‘突然襲擊’,看你有沒有在干壞事?!?/p>
劉藝菲邊說邊動手幫孫羿打開餐盒,把筷子遞到他手里,然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愿意啊,要不是我給悠悠打電話,得知你從上午一直開會,午飯都沒吃,我才不來呢?!?/p>
欸,有點刀子嘴豆腐心那味了。
孫羿笑了笑,沒敢反駁,接過了筷子。他這會兒是真有些餓了,早餐不算,到現在,只喝了點公司的咖啡。
劉藝菲自己也拿起筷子,撥了一點米飯,卻沒著急吃,而是先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很自然地送到了孫羿嘴邊。
顯然,她也沒吃,是專門跟著跟孫羿一起的。
孫羿就著她的手吃掉排骨,嘴里嚼著,心里滿是成就感。
就這媳婦,誰能比。
當然,這個飯菜是怎么來的,他就沒問了。
那不是上趕子找打嘛...
劉藝菲收手,自己也夾了一塊,眼里閃著好奇的光,對孫羿問道:“給我講講,上午的會開的怎么樣?。磕銈冏詈笤趺炊ǖ难??春晚導演那事?!?/p>
“你到底是來給我送飯的,還是打聽消息的?我跟你說,這性質可不一樣??!”
一聽孫羿這沒良心的話,劉藝菲頓時瞪起了雙眼,一臉怒容的揚起手,作勢欲打,“我打你個性質不一樣。”
孫羿頓時認慫,“唉唉唉,開玩笑呢,快,老婆吃排骨。”
一塊排骨被塞進了劉藝菲的嘴里。
孫羿收獲了一記白眼,有些好笑地看著劉姑娘,“昨天說讓你也來參加會議,你偏不來,這會兒反倒好奇心這么重了?”
劉藝菲聞言,俏臉微微一紅,嘟囔道:
“那......你們都是談正事,談戰略,談風險利弊,我一想到楊總、蘭姐他們都在,一本正經地分析數據......我坐那兒多不好意思呀。感覺像去聽天書,還可能會打擾你們?!?/p>
這話半是真話半是撒嬌。她確實不太習慣那種過于正式和充滿商業術語的決策場合,更喜歡私下里聽孫羿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講給她聽。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孫羿又扒了一口飯,含糊道,“你可是正兒八經的藝人部總監,公司高管之一.......還一老板娘頭銜呢?!?/p>
“掛名的!”劉藝菲立刻強調,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喂給孫羿。
“老板娘也是掛名的?”
孫羿笑著問道。
劉藝菲眉梢一挑,嘴角揚起。
“也行啊......要不,從今天起,我就也開始掛名吧,反正也挺累的,正想休息休息呢?!?/p>
這下好,輪到孫羿吃癟了。
“別別別,這個怎么能掛名呢,多不好!”
“哼~”
劉藝菲輕哼一聲。
看著她那副明明很想知道又強裝只是隨便問問的可愛模樣,孫羿心里的疲憊感散去了不少。他喝了口湯,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用比較輕松的方式,給她簡單復述了一下上午會議的要點。
“會開了一上午,大家意見挺多的,從各個方面的利弊來講,分析得很透?!睂O羿放緩了語速,一邊吃一邊說,“總的來說,接這個活,好處和壞處都明明白白擺在那兒?!?/p>
劉藝菲嘴里咬著筷子,也不吃了,一雙美眸滿是好奇地望向孫羿。
孫羿笑了,劉姑娘的這個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說道:“好處嘛,第一是名頭響。”
“‘春晚總導演’,這五個字在國內的份量,你知道的。真要做好了,不光是我個人,咱們星空這個牌子,在老百姓心里和上面的眼里,地位就不一樣了。以后做什么事,可能都會順利一些,這叫......品牌勢能提升?!?/p>
劉藝菲咬著筷子點點頭,這個她懂。
“第二,能認識好多人。”孫羿伸出第二根手指。
“唱歌的、跳舞的、演小品的、說相聲的、搞戲曲的,還有那些頂級的舞美、燈光、音響老師......平時咱們拍電影,圈子還是有局限。春晚等于是把全國文藝界最頂尖的那一撥人,至少是愿意上春晚的那一撥,都聚到一塊兒了。這四個月混下來,這人脈關系網能擴大一大圈,以后咱自己搞項目,請人、合作都方便?!?/p>
“第三,對咱們自己公司的生意有好處?!?/p>
孫羿繼續說。
“比如,如果真成了,咱們公司的藝人,是不是有機會在春晚上露露臉?那曝光度,比演一部爆款電視劇可能還管用。再比如,咱們在電影里玩的那些高科技,像特效啊、實時渲染啊,說不定也能在春晚舞臺上試一試,要是效果炸了,那不就是最好的廣告?別人都知道星空不光能拍電影,搞大型晚會視覺技術也是一流的?!?/p>
劉藝菲聽得很認真,又給孫羿夾了塊魚肉,示意他別光說,也吃菜?!奥犞际呛檬卵?,那大家還爭論什么?壞處呢?”她敏銳地問。
孫羿張嘴接過她的魚,咀嚼著說道:“壞處......或者說風險,更具體,也更讓人頭疼。”
他放下筷子,神情認真了些。
“第一個就是時間。從現在到除夕,滿打滿算不到四個月。我要是接了,這四個月的主要精力就得撲在春晚上。那《湄公河》怎么辦?俞坤那邊還等著我最后定奪一些劇本的關鍵事呢,公安部合作的片子,不能怠慢?!冻恕?2月就上映了,國內的宣傳我也得盯著點。最麻煩的是你的《超體》.......”
提到《超體》,劉藝菲的眼神也專注起來。
對哈,剛剛從歐羅巴影業以投資及技術入股換版權的方式,把《超體》全項目打包了回來,應該結合電影的前期籌備情況,盡快開機的。
“劇本剛拿回來,需要馬上進行本土化修改,安排組建我們團隊接受,前期概念設計,具體的勘景......千頭萬緒,本來我是想親自抓一段時間的,畢竟涉及到你嘛?!?/p>
說到這里,孫羿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斑@我要是被春晚拴住了,這些事怎么辦?耽誤了哪個,損失都不小?!?/p>
劉藝菲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理解。
表情上不動聲色,但聽到孫羿說涉及到她,心里面,還是很甜的。
“第二個風險,是春晚那攤子水太深?!?/p>
孫羿語氣里帶著點無奈。
“那不是咱們自家的劇組,我說了算。那是央視,里面各個部門、各級領導、各種關系,盤根錯節。我一個新來的外聘導演,想法再好,進去了會不會處處碰壁?會不會我說往東,底下人有十種辦法讓我只能往西?最后節目出來了,要是不盡人意,板子肯定先打在我這個‘總導演’身上。費力不討好,背鍋第一名?!?/p>
劉藝菲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萬一到時候節目效果不好,全國的觀眾指著鼻子罵自己老公,頓時覺得頭皮發麻,“那豈不是很難做?”
“難,肯定難。”
孫羿點頭,“所以楊總今天說了一個最關鍵的點。他說,這事的本質不是‘接不接’,而是‘怎么接’?!?/p>
“怎么接?“
“對?!?/p>
孫羿看向劉藝菲,眼神變得銳利,“就像我們跟華納合拍《超人》,為了保證電影最后有咱們星空的質量和水準,我們必須在一開始就拿到足夠的話語權,核心的東西得咱們說了算?!?/p>
“春晚也一樣。如果央視只是想找個有名氣的導演來掛名,實際還是他們內部那套老流程、老班子在運作,那我進去就是當擺設、背鍋的。這種活兒,給再多名譽也不能接。”
“那......如果央視給了話語權呢?”劉藝菲追問。
“如果真能給...”孫羿身體向后靠了靠。
“在堅持正確方向、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核心環節我能主導,央視那邊主要是配合和支持,而不是掣肘......那這件事,就值得拼命去做一次。做成了,好處我剛才說了,做不成,至少我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嘗試的,輸也輸得明白?!?/p>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上午會議最后的決定,不是接或不接,而是啟動談判。重點就是界定導演的權責邊界。我們要拿著這個,去跟央視談。能談攏,達到我們的底線要求,我就接。談不攏,那就禮貌拒絕。寧缺毋濫?!?/p>
劉藝菲聽完,消化了片刻。她不是商場上殺伐決斷的女強人,但跟在孫羿身邊這么久,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從來都沒避著她,所以基本的判斷力是有的。她感覺這個思路很清晰,也很有原則,不是頭腦發熱,也不是畏首畏尾。
“還是這樣好?!彼c點頭,又給孫羿盛了碗湯,“想得周全。不管接不接,咱們自己心里有數,不被別人牽著鼻子走?!?/p>
說著,她眉頭微微蹙起,又想到了什么,擔憂地問道:
“那.......《超體》怎么辦呀?你剛才說時間可能顧不上。這個項目我們好不容易才拿過來,劇本你也說很有潛力,總不能因為春晚就擱置了吧......”
“哎呀,我不是說我的片子,就非得演,就得排第一.......你干嘛這個眼神!”
劉藝菲說著說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生怕自家老公誤會,急得直跺腳。
看著她為自己項目著急的樣子,孫羿毫無良心地笑了。
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妮子的臉頰:
“放心吧,你老公我什么時候打過無準備之仗?《超體》的劇本基本框架是現成的,主要需要的是結合國內觀眾口味和審核要求,做一些本土化的‘精裝修’。這種具體執行層面的活兒,不一定非得我時時刻刻盯著?!?/p>
他大手一揮:“人(苦)選(力)我都想好了。讓郭凡去負責籌備劇組,牽頭做前期?!?/p>
“郭凡?”
劉藝菲眨眨眼,想起了那個拍完《火星救援》后,確實休息了挺長一段時間的年輕導演。
他跟著孫羿拍《地心引力》時擔任副導演和執行導演,表現非常出色,自己又拿下了《火星救援》,可以說在整個星空嘛,除了自家老公,就他對科幻題材的電影和相關特效技術流程最熟悉。
“對,就他。”孫羿笑道。
“這個貨,《火星救援》之后,我給他放了長假,讓他自己磨本子,算起來也快半年了,還沒動靜,八成是在偷懶,得給他加兩鞭子。《超體》這種帶有科幻和動作元素的片子,正好對他的路子。劇本和核心概念我把關,然后具體的籌備、團隊搭建、前期設計,讓他去折騰。”
想到郭凡那平時有點宅、但一聊到電影和特效就兩眼放光的樣子,劉藝菲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感覺自己好像成了“地主婆”,動不動就壓榨家里的“長工”,之前是忻愈坤,現在又輪到郭凡了。
該說不說的,劉姑娘有那么一丟丟不好意思。
“你呀,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她笑著嗔怪道。
雖說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卻徹底踏實了。她知道自己男人雖然年輕,但做事向來極有章法,走一步看三步,安全感滿滿噠。
“不然呢?”
孫羿挑眉,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張開嘴,“啊——”
劉藝菲會意,笑著夾起最后一塊排骨,穩穩地送進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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