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陽光，格外刺眼。
燕小六不得不瞇起了眼睛，他看著遠處正結隊上來的饑民，心里卻感到無比堅定。
經過半個上午的激戰，他已經完全克服了初時的緊張心態，原本對于闖王大軍的恐懼也早已蕩然無存，心中一直默念著“十一個”三個字——這是他擊殺沖陣饑民的數量。
唯一讓他感到難過的——卻是已經溻透了的內衣褲！
烈日暴曬下，披著盔甲的他本就已經渾身是汗，再加上迫退沖陣饑民時的過量運動，現如今的他就好似泡在汗泥漿子里一般，那種感覺說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六哥，俺想起俺爹來，實在下不去手哩。”
燕小六瞪著眼睛看了身邊的瘦子一眼，罵道：“混球子，你不殺他，還等著他近前兒殺了你不成？”
“驢球子，哪個不想活啦，在那里瞎嘀咕啥子呢？”
隊官的怒聲喝罵遠遠傳了過來，直嚇得燕小六和那瘦子渾身一哆嗦，冷汗瞬時被激發了出來，他們同時感受到身上一陣舒服，卻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這時，剛才罵人的那個隊官聲音又再傳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嘞，別小瞧了對面的小賊，你要是不殺了他，等近了身兒你看他殺不殺你。”
“爾等少他娘的胡思亂想，這兒可是戰場，你不殺賊，賊便殺你，別他娘的在這兒給老子裝圣人，哪個要是不奮勇殺賊的……咱老子第一個就宰了他！”
你別說他這一通喊話過后，隊伍里的戰士精神比之前更加抖擻起來。
“二甲燕小六，出列。”
燕小六聞聲一愣，不過卻并不影響他的反應速度，只見他精神抖擻地跨步出列，站在了隊伍的前排。
“你們這幫癟犢子都給咱好好瞧瞧，這就是咱們隊里今天兒殺賊最多的嘞！”
隊官看著燕小六，大聲問他：“燕小六，你殺了幾個賊人？”
“十一個！”
“好，好嘞，很好的嘞。”
隊官連說了三個“好”字，又看向隊伍里的戰士們，大聲喝道：“燕小六手里拿的是殺賊的刀，你們手里就的是燒火棍嗎？”
他側著身子用手指向遠處的饑民，大聲激勵著：“賊人又上來了，別看前邊兒是些老弱，你們要是不把他們殺退，等后面老賊趁機沖上來，再跟他們拼死活嗎？”
“都給咱老子聽好嘍，呆會兒聽俺號令，殺賊！”
“你們那個比燕小六殺的賊人多哩，咱親自上把總那去給他請功，回頭俺掏銀子請他喝酒吃肉嘞！”
隊官的這一席話旨在激勵戰士們奮勇殺賊，可聽在燕小六心里卻不是個滋味，他不由暗下決心“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全隊殺賊第一這塊‘金字招牌’！”
“嗵！”
一聲號炮傳來，所有人都是一驚。
隊官立刻大喊：“燕小六歸隊。”
“全體聽令，整理軍械，準備戰斗……注意聽號令……”
隊官一邊喊著號令，一邊緊盯著把總那邊的旗令變化，生怕一個不留神耽誤了軍機。
而戰士們則紛紛舉起手中的長短兵器，目光卻全部都集中到了對面正在逼來的賊軍饑民身上。
這邊隊官才看完了旗令，就見一個傳令兵也快步奔來，大聲喊道：“軍令，全體整隊，殺退當面賊寇，立刻變作縱隊，讓路給銃隊上去殺賊。”
“二隊接令。”
隊官雖然不懂為啥要讓路給銃兵上去，但仍然條件反射般的大聲接令，不敢有一絲耽擱，而那個傳令兵也沒有多做停留，立刻便奔下一隊方向小跑而去。
“咋就換銃兵上哩。”瘦子再次發起牢騷。
“活夠了，找死嘛？”
隊官的一聲喝罵，嚇得他渾身一哆嗦，緊咬著牙關不敢再發出聲來。
那隊官卻連看他一眼的功夫都沒有，只見他猛地一揮手中槍旗，大喝道：“備戰！”
“嗵！”二聲號炮傳來。
“咚！咚！咚！”戰鼓聲也在這一刻響起。
隊官立刻大踏步來到本隊三甲旁邊站好，手中的槍旗向前方斜舉著，大喝：“全隊注意，聽號令！”
“嗵！”三聲號炮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戰鼓聲也連綿不絕地傳來。
“全隊前進，殺賊！”
“殺！殺！殺！”
…………
闖軍這一邊不停地威逼饑民沖擊勇毅軍大陣，雖然目前看來似乎收效甚微。
但好在這邊裹挾的饑民不下十萬之數，死不足惜，留著反倒是在浪費糧食，這已然是闖軍諸位大將的共識了。
不過，隨著每一輪被逼著上去的饑民，皆死傷慘重，最慘的那一群甚至傷亡近半，也極大程度地打擊著饑民們的士氣。
這才五輪而已，就開始出現反抗的行為啦！
雖然在壓陣賊兵眼里，他們的反抗顯得那么柔弱無力，可這卻是一個十分不妙的苗頭，但并未引起他們的足夠重視。
而且在前線交戰區，也發生了饑民投降的事情。
許多饑民一沖到勇毅軍陣前，立刻就丟掉手中的棍棒，跪伏在地上高舉雙手，更有甚者竟是直接趴在了地上，連跪著的力氣都不足了。
即使后面壓陣的賊兵會用弓箭射殺投降饑民，可隨著投降的饑民越來越多，賊兵的射殺也逐漸失去了原有的威懾力。
“大元帥有令，沖完一輪，回營就有飯吃，今日也不再沖陣。”有數十馬賊策騎在戰馬上，不斷往來奔馳，嘴里喊著激勵饑民的話語。
不過，話雖然是這樣喊的，但對于那些落后的、駐足不前的，卻仍舊難逃被他們砍殺、射殺的命運，慘叫聲時不時的會從饑民隊伍中傳出。
每當慘叫聲響起，周圍一圈的饑民都是渾身一哆嗦，趕忙使出渾身力氣向前急行幾步，以免被賊兵盯上，步了剛才那名饑民的后塵，成為賊兵的刀下亡魂。
在他們看來，對面的官軍似乎也沒有以前那般兇殘了！
至多就是一個死，還能咋地啦？
反正不往前沖，立刻就死。
沖上去投降的話，還未必一定就死呢！
“阿爹，待會兒上去莫要犯傻，丟了這該死的木棍，投了吧。”
“就是嘞，棒子都揮不起哩，還咋個殺官兵，投了算嘞。”
“不是死賊人手里，就是死官軍手里，左右是個死，怕球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