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甜,脆也可以。
李長安臉上帶著惡狼的笑容,慢條斯理的撕扯著羊排,向對方展露著他森白的牙齒。
空出一只手,端起酒杯,敬了一下,然后當做解膩的飲料一飲而盡。
張廣美哆哆嗦嗦,酒杯都拿不穩,臉上難掩悲痛之色,仿佛酒里有毒似的。暗自嘆了口氣,一杯苦酒澆喉,作難搖頭。
“府尊為何一意要張家這個不做外人生意的錢行呢?”
“因為你做得足夠好!”
張家無師自通,發明了集團金控系統。雖然簡陋了點,但要說功能,與19世紀美國壟斷企業內自建的私人銀行異曲同工。
這可不是一個錢行那么簡單,它擁有融資渠道、風控管理、投/貸后跟蹤,超低的壞賬率。
簡直完美,就是一個下金蛋的母雞。
可惜,張家敝帚自珍,還想藏起來。李長安已經饑渴到如此地步,怎么可能放過這個便宜舅舅。
“我要張家來做河北東路的頭牌,德州府的第一世家,把你們一個農商家族,變成一個金融家族,來掌控整個河北的命運。”
李長安臉上笑嘻嘻,眼睛瞇成一條縫,但射出來的兇光,卻讓張廣美心頭發顫。
怕什么來什么,掌控河北金融,那不就是皇帝么?
難不成,臭道士說的是準的?不應該啊,推背圖都說過了,張姓為相為王,以后一千年都沒有皇帝命啊。
“老朽何德何能,萬請府尊收回成命。張家不過清河一小民,耕讀傳家,從未有登堂入室之念。不如這樣吧,張家切出一半的人手送與府尊,任憑差遣。”
“哈哈哈哈哈...”李長安笑的張狂,碎肉和油脂噴出去好遠。
做銀行,人和錢都不是最重要的東西。經驗,系統,才是最寶貴的。他要的可不是人才,而是張家百年積累出來的經驗。
“舅舅啊,這趟車你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依你看,我搓弄河北世家,又是掏空他們積蓄做工程,又是弄工會保障平民不被剝削太狠,所謂何事啊。別裝糊涂,你當年考中算科第一,這可不是浪得虛名。”
李長安起身,洗了手,示意張廣美跟隨,倆人登上了大營的望樓。
這設施是用竹子扎的,異常簡便,采用后世的腳手架捆扎法,只需一天時間就能建成。他到了一個地方停下,第一件事就是把望樓立起來,害怕有人對他玩斬首行動。
望樓高三十尺,平臺只有半張床那么大,倆人站在上面顯得很擠。
李長安手指圩市,“瞧瞧,這就是德州的商業。舅舅能不能為我解惑,他們不守著店鋪,為何卻要來我這里受風吹日曬呢。”
張廣美往遠了一看,那圩市已經連成一里長的商街了。
德州城內但凡有買賣可做,誰愿意跑來郊外掙大頭兵的錢。沒招啊,世家盤剝,監軍律令,買賣做不成啊。
“府尊何必難為我,經商一道,小老兒并非擅長。”
“那你再看那里!”李長安一指運河,上面已經開工造橋了,連工地周邊也圍了一圈攤檔,成了一處買賣。
“河北沒錢了!”李長安說。
下了望樓,李長安帶著他去見了一個人,德州城數日之前的主人,趙叔皎,德州安靜軍的都監大人。
趙叔皎被俘之后硬氣了幾天,可人是鐵飯是鋼,餓了胃是真難受啊。宗室子弟,什么時候遭過這個罪。當李長安拿著噴香的鯉魚湯和白米飯誘惑他時,連半刻鐘都沒用上,他就認栽了。
張廣美一見趙叔皎,趕忙避席。
見到身為階下囚的都監大人,自己還衣衫華麗的站在李長安身旁,將來傳出去兩家有親,張家還怎么混。
側著身子,把袖子擋著臉,這可不是黛玉羞見寶玉,而是士大夫的禮節。
對于一個貴人,如果忽遭落魄,最好別被人看見慘相,要不將來會報復的。
“趙都尉來給這位張財主講一講,咱們河北的錢都去哪兒了!”
趙叔皎的待遇不錯,一人一頂帳篷,床鋪都是禁軍制式的,還給了他筆墨紙硯,允許他自己寫供狀。
他敢說,張廣美也不敢聽啊。
沒等趙叔皎說話,他就要轉身往外走,卻被士兵給攔了回來。
“德州府沒錢,只有命,所有的錢都在大戶世家手里,窮人只剩下一條命了。”趙叔皎把供狀推到前面,起身跟李長安對視。
“死局!除非太祖復生,將德州府殺個血流成河!”
李長安轉頭看張廣美,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整個人哆哆嗦嗦的,好似家犬看見了老虎。
“舅舅,別裝了,你又不是沒見過天子。現在要救河北東路,必先救德州府,想救德州府,必須要借助張家的手段。”
“嗨.....”張廣美一聲長嘆,整個人放松下來。
“命該如此啊,在劫難逃!”他喪著臉,一副無可奈何,認打認罵的模樣。
五百年前作孽,怎么攤上這么一門親戚。不光是壞,主要是太聰明了,一眼就瞧中了張家最核心的秘密。
李長安拿起紙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大圈,圈外畫了很多小圈,大小圈之甩了密密麻麻的小點子。
這畫啥呢,日月滿天星?
“瞧,世家豪強,中戶,小民。九成的財富在上游,他們擁有一切生產生活資料的定價權,只要他們愿意,用一文錢買命也可以。趙都尉拿幾千兄弟的命填進去了,換來世家的支持修好了大堤。可結果呢,人家翻臉不認人,死去的兄弟連紙錢都沒收著。
殺是不能殺的,容易敗壞國運,畢竟這里是邊疆。但還有另一個辦法,由官府,也就是我來定價,讓德州府的商業重新運轉起來。允許豪強富戶享受更好的生活,讓錢開始往下流。”
他刷刷刷幾筆,將大圈和小圈跟點點之間連上線。
“不過還是太慢,小民小商販缺乏本錢,干點買賣小里小氣的。他們需要一個長生庫,一個錢行,一個能判斷風險之后,借貸給他們擴充規模的金錢機構。”
“我?”張廣美一指自己。
“對,就是你!張家怎么甄別客戶的,如何計算風險的,以及配資跟計息的方法,這些才能保證不出現青苗法那樣的荒唐事。”
張家是被李長安拿刀逼著走上的歷史舞臺,即便在家族記載中,張廣美也是這么寫的。
怕出皇上啊,萬一弄不好就絕根兒了。
數日后,由清河張家出架構和管理班子,由巡閱使府跟李長安率先注資兩百萬貫,德州一百多世家聯合入股五百萬的超級錢行誕生了。
由于張廣美的強烈反對,錢行從河北開發銀行,降格成了德州銀行。
自此,統治北方三路的超級怪物誕生了。此后一千年,德州銀行歷經過無數次動蕩,但因為其發行的建設幣團結了百萬千萬人,保持著三路之地強勁的向心力,始終在歷史中屹立不倒。
等再過一些年,趙佶登臺,看上了德州銀行的買賣,想要強取,還爆發了一場局勢極為兇險的央地之爭。
但那是未來,起碼今天銀行開業的日子,所有人都很高興。
工程可以開工了,城池可以修繕了,河堤可以維護了,百姓又能做工了,商業買賣也可以繼續進行了。
許多年之后,有人說“如果你跟一個人關系不好,勸他去德州吧,那里是地獄;如果你跟一個人關系很好,那也勸他去德州吧,那里是天堂。”
十一年之后,張廣美的孫子呱呱墜地。
那時候,他已經是執掌五千萬資本的絕對巨頭了。在商界,揮手之間,行云布雨,猶如神祇。
他給孩子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張邦昌。
寓意,國家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