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朝……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陳歲收回空無一物的手掌,一邊在腦海里思考著如何解決這件事,一邊看向賀明朝,想要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
賀明朝輕輕一笑:“這就說來話長了。”
賀明朝的聲音在時間亂流的沖刷下顯得有些不真切,帶著一種奇特的回響,他沒有立刻回答陳歲的問題,而是微微抬起頭,仿佛在凝視著這條奔涌長河上游某個看不見的點。
“陳歲。”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經歷過失去,不止一次,所以你應該明白那種感覺——當你最珍視的存在從世界上消失,而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時,那份空洞會吞噬一切,理性、道德、甚至對自我的認知……都會被那空洞扭曲。”
陳歲沒有接話,他想起了父母和妹妹,想起了燕州市的那些面孔……
萬事萬物圓滿即為美好。
但命運卻唯獨偏愛砸碎這份美好,讓所有人都經歷失去。
“那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就像是……”
“萬念俱灰。”
賀明朝輕輕一笑:“所以我離開了檔案署,將希望放在了光怪陸離的常世,希冀可以找到一份可以實現我愿望的奇跡。”
“所以……當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獲得‘子虛烏有之蠹’這種命格時,我真的以為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跡。”
賀明朝輕嘆了一口氣,抬頭闔眼繼續說到,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悵然:“我能定義現實,編織可能,所以在那之后我嘗試了許多,我寫過無數的‘故事’,讓那些本該死去的戰友在某個‘劇本’里活下來,讓災難以另一種不那么慘烈的方式發生……我以為我能掌控一切。”
“但我錯了。”
他頓了頓,時間亂流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更加洶涌,無數破碎的時間浪花飛濺而過。
滿是血跡的手伸出來,輕輕點在其中一片浪花上,剎那間在那上面流轉浮現出無數畫面——歡笑的臉龐,燃燒的火焰,崩潰的哭喊。
“有些東西,無論如何編織和定義,都無法改變,比如……死亡本身。”
“不是肉體的消亡,而是‘存在’從命運長河中被徹底抹去。”
“于是我開始了漫長的……實驗。”
賀明朝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直,像在陳述一份冰冷的實驗報告:“我想要知道,究竟要用什么樣的手段,才能逆轉死亡,讓一個已經消散靈魂重新填滿早已衰亡的軀殼。”
“我利用長生教溝通疫,想要煉制出不死藥,嘗試不死藥是否能令人起死回生……可惜,失敗了,不死藥的起死回生擁有極強的副作用,且只能作用于生機,而無法影響消散的靈魂以及衰亡的肉體。”
“所以我利用了圣母香會,夢與魅以眾生的意識為養分,我利用他們嘗試恢復消散的靈魂和意識,又利用寄生的權柄,試圖重新凝聚那早已衰亡死去的肉身。”
“可惜。”
“都不是她。”
“長生教的起死失敗了……夢與魅的返魂只能喚醒扭曲的殘響……寄生重塑的肉體畸形而又扭曲……我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人類的,詭異的,邪神的……但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夠真正將一個已經消散在命運長河中的‘人’,完整地帶回來。”
賀明朝微微側身,時間亂流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仰頭微微嘆息了一聲:“所以,我就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辦法,也是我早就做好的最后一個預案。”
“唯有死亡,才能讓我擺脫子虛烏有之蠹的命格。”
“利用寄生凝聚死去肉體,利用夢與魅返魂意識,最后再利用不死藥重喚生機,最后成為新的常世舊日之主……”
老謀深算……
陳歲的心臟重重一跳,雖然早有猜測,但還是讓他渾身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所以,我和未來的我之間的戰斗。”
“沒錯。”
賀明朝輕輕頷首,輕輕一笑:“當我知道這個命格起,我就知道常世舊日之主這個命格不可能存在于現世,而未來的你與現在的你相遇,最終一定會引發道爭,以及我繼承常世舊日之主這個命格的事實,都被寫進了子虛烏有之蠹里,而做到這一點,則需要子虛烏有之蠹的命格依然存在,所以……”
“所以這就是你把子虛烏有之蠹給我的原因,直到最后我都是你計劃的一環,命格的載體?”
陳歲頓時氣笑了。
賀明朝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并未為自己辯解,而是指向遠處:“看。”
在時間長河更深處,那片連時間亂流都仿佛凝固,色彩詭異混雜的區域中,像是無數時間的節點源頭,密密麻麻的糾纏宛如一團亂麻的線球。
“那里是時間的源頭,萬事萬物的命運都緊系于此。”
“人類是命運共同體,無數條個體的命運組成了這個世界的命運長河。”
“復活一個人,不是對抗死亡那么簡單。”
“想走入這條河流,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想要改變這條河流的走向,甚至是逆流而上,拾撿回被拋下的泥沙,讓被廢棄的河床重新開始流動,就意味著去撥動所有人的命運。”
時間亂流在他們之間洶涌奔騰。
賀明朝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陳歲卻理解了他的意思。
撥動所有人的命運,就意味著要對抗整個世界……賀明朝,想要對抗全世界。
彌補遺憾。
敵人。
是整個世界。
陳歲渾身微微一顫,難以想象這需要多堅定的毅力以及多巨大的勇氣。
當然,這以他二品的命格無法做到,所以他才會推動這三位邪神降臨,在常世與現世的交錯碰撞中,他才有扭轉命運的一絲機會。
但即便如此,始作俑者也要承受所有人命運的反撲。
“所以。”
陳歲看向他,但卻沒有在他臉上看出半分恐懼和遺憾:“這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賀明朝點了點頭,笑道:“時間差不多了,我想你應該不會阻止我吧?那就……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