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皇城,崔嵬群殿。
坐落在宮城西北角的含章殿中光影昏暗,偌大的宮殿近乎有大半都隱沒在昏暗之中,只有靠近書架的那一側點著燈,顯得稍微明亮一些。
高大磅礴,仿若一座書山般的書架下方,并未著常服,只是簡單穿著一身白色深衣的年輕皇帝側著身子靠著幾個靠枕,正借著燈光看一道奏折。
在他的對面,正襟危坐著一位面相威嚴的老臣。
老臣恍若老僧入定,微闔著眼睛一動不動。
“有意思,這家伙是真有意思!”年輕的皇帝忽然爽朗笑了出來,他抖了抖奏折,將折子合起來微微起身遞給了對面的老臣。
“叔父看看這個東西,有個賊子居然想拿此物跟朕談生意,說真的,朕還真有些動心了,叔父幫朕拿個主意。”
老臣起身,微屈著腰身接過了皇帝手中的奏折。
他先是研究了一下這個非常新穎的奏折,然后這才將折子打了開來,讀起了里面的內容,“是個膽大包天的賊子。”
“但也很有魄力不是嗎?”皇帝仿佛自言自語般問了一句。
“叔父可知我每日坐在那張御榻之上,我看的都是什么嗎?死人,一個個的行尸走肉。更可氣的是,那幫人只有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是死人,一旦出了這座宮城,他們立馬就又活過來了,活的活蹦亂跳的。”
“所以我就在想啊,或許在他們的眼里,朕才是那個死人!”
“陛下想說什么?”老臣緩緩放下奏章,緩聲問道。
皇帝指了指那道折子,“這小子把朕當個活人,他居然還想跟朕做生意啊,哈哈哈,當了這么久的皇帝,真是頭一回見到這么有趣的人。”
“朕意已決,這生意,跟他做了!”
老臣沒有直面這個問題,反而說道:“陳無忌這道折子寫的虎頭豬尾,看到這些,其實老臣也想到了一些事情。”
“陳無忌的麾下應當是有能人的,如此文采,筆鋒間亦能看到此人治政的一些本事,但后面卻忽然間變了味,好像是一名土匪寫的,滿篇糙話!”
“老臣就在想,會不會是陳無忌命人寫了這道折子,卻又嫌棄那些話說的過于啰嗦,自己給改了。”
皇帝擺手,“叔父,你們往常上的那些折子朕也嫌煩,說事就說事,幾句話能說完的東西,非要讓朕看幾刻鐘!若非朕說話不管用,朕早就把這件事給辦了,誰他娘的以后寫折子浪費那么多竹簡,朕就砍了他的腦袋。”
眉毛奇長,胡子也有些花白的老臣忽然一愣。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再繼續談陳無忌,只好將話題回到了皇帝方才所說的生意上,“陛下,戶部和司農寺、太府寺是不可能給錢的。”
“朕用自己的錢!”皇帝斷然說道,“朕雖然沒做過生意,但一件東西的好壞還是能看得出來的,這門生意穩賺不賠,紙是個好東西。”
“朕甚至可以認為他陳無忌是在給朕送錢,他比忠臣還忠誠。”
“叔父方才的意思,其實朕聽明白了,陳無忌是土匪嘛。可朕自登基以來不就一直都在跟土匪打交道嘛,有些人為了些許蠅頭小利,連國土都能拱手讓人,他們比土匪更土匪!”
“一群狗東西,拿朕的江山做他們自家的生意,偏偏朕還奈何不了他們,可笑吶。彼其娘之,提起這事我就來氣,真是氣煞我也!”
皇帝忽然好像成了一只被摸了屁股的老虎,跳著腳瘋狂開噴。
老大臣默默無言,等皇帝罵的差不多了這才說道:“紙的確是個好東西,它在將來或許可以取代簡書、帛書,但能不能取代還需看它的成本。若成本昂貴,這事便會有難度,短時間內也很難有成效。”
“陳無忌在折子里沒寫。”皇帝說道,“朕稍后寫封信問問。”
“陛下,是旨意!”
“什么旨意,就是信,”
老大臣無奈,只好默默閉嘴。
“還有一事,朕打算加封陳無忌南郡經略使兼河州知州,總領南郡軍政。”皇帝忽然又說道,“他一個府兵都尉,如今據有河州,名不正言不順的,也不像個話。他給朕送掙錢的營生,朕也給他送點好處。”
“陛下,此事不可亂來。”老大臣急忙勸道。
“叔父,這天下已經亂套了。朕無力平叛,那就在這些叛軍中找幾個順眼的扶一扶,朕這么幫他們,等他們成勢了,應該多少會顧念一點朕的舊情吧。”皇帝一臉隨意的說道。
“其實,朕能幫他們的,無非也就是一點官職,正一正他們的名分而已,旁的其實什么也做不了。”
老大臣又被說的沒話了。
“加陳無忌南郡經略使,陸平安必不會善罷甘休,陛下這么做恐怕不是在幫他。”他緩慢說道。
“陛下若真打算助陳無忌一臂之力,不如僅加河州知州便可。作為臣子,臣其實應該極力勸阻陛下這么做,但從我自己而言,這個官也的確應該加,起碼河州目前還在我們自己人手中,并未落入羌人之手。”
“要加就給他加個大的,陸平安這個王八蛋,朕早就看他不順眼了。”皇帝再度性情了起來,“朕不但要奪了他的官,還要幫陳無忌滅了這個老雜毛,天牢里前段日子不是被弄進去了不少人嘛,叔父幫我想個高招,全部弄到河州去。”
老大臣猛地一驚,“陛下,那些人……”
“朕知道,他們都是朕的好臣工,朕應該力爭給他們平叛,最好官復原職。可叔父,朕辦不到,試過了。阮玉昌坐在那里咳嗽一聲,下面一群人立馬烏泱泱的就開始請求誅三族、誅九族了。”
“這些事,叔父也心里清楚,就不必再執著了,還是想辦法給這些人謀一條生路,給我大禹留下一些根基吧。”
“不止如此,朕最近還打算推波助瀾一下,把朝堂上那幾根還在硬挺著的硬骨頭也給流放了,給他們也松口氣。”
“好的臣工全部送走,朕就坐在這里跟那些奸佞玩,朕倒是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么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