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狐疑和不可置信,在魏泱眼中是如此的清晰。
這讓魏泱想假裝剛剛什么都沒看見,都做不到。
“倒是真的沒想到?!?/p>
黑暗中。
魏泱從袖里乾坤中取出黝黑面具,戴在臉上。
接著拿出一個金屬令牌。
令牌被魏泱抓著,在空中無聲轉動兩下,露出上面刻畫著的一只手。
通道內。
魏泱和管事異口同聲:
“吾非一人,而為千面?!?/p>
聲音幽幽,并不大,在兩人刻意的控制下,只有極小范圍的兩個人聽見。
確認過身份。
是心中所想的人。
問題是,她現在只有令牌和面具,其他的什么都沒有。
按照朱亥說的,要知道更多有關鬼面的事,在福壽秘境后還要去什么地方,進行考核。
本以為,等到那個時候才需要注意,不想現在就有麻煩上門。
魏泱心里暗叫倒霉,正在思考接下來該說什么、做什么,才不會被對方發現,自己是個純純的新手。
砰——
身前,忽然一聲響動。
魏泱抬眼,心里不解:“人呢?”
再低頭。
心里更疑惑了:“……不是,怎么就跪下了?”
接著。
就聽,單跪下的管事帶著些緊張和惶恐道:
“不知竟是五指大人親臨,怠慢了大人,是我的過錯……不知大人來此,有何事吩咐?”
“??”魏泱低頭看看手上的令牌,確實是五個指頭。
他回想著朱亥說的話。
‘【手】負責暗殺等一系列需要動手的事,【腳】負責其余瑣事’。
他也沒說,【手】和【腳】的地位是這樣的啊……
怪不得當時走之前,朱亥給她【手】令牌的時候,說她應該感激他。
現在看看,倒還是真的。
如果不是碰到那些事,被朱亥強行拉入【鬼面】就更好了。
就是這【五指】,她還不清楚,但這里也不是詢問的時候。
魏泱收起面具和令牌:“……不用大張旗鼓,朱亥大人給我了任務,恰好路過,偶遇即墨知白,覺得是個可以拉攏的苗子,準備等福壽秘境之后帶到朱亥大人面前,去參加考核,不想人忽然就不見了?!?/p>
管事恍然大悟:
“好苗子嗎?確實如此,此人雖是宗門弟子,但化身白墨后,倒也是做什么都很認真,不過幾日,就和劍閣不少人親近起來,確實是個偽裝刺殺的好手,恭喜大人,推薦有功,晉升【四指】近在眼前?!?/p>
說話間,看似認真,實則帶著一絲諂媚。
按道理,她的【五指】應該是手里的最底層?【腳】就是這樣的態度了。
魏泱聽著都覺得【腳】是真的卑微。
至于管事說的這些,魏泱知道的不多,不敢多說什么,只是隨意點頭,接著道:
“你剛剛準備做什么,現在繼續,我時間不多,你也盡快?!?/p>
管事立馬點頭,站起就要帶路。
只是和之前背對魏泱的姿勢不同。
現在的管事,身子一直微微側著,態度實打實的不一樣。
魏泱的眼睛看向管事的脖子。
那里什么異常都沒有。
剛剛一閃而過、像是一雙行走的腳的印記,此刻消失無蹤。
但魏泱就是能感覺到,那里就是有一個印記,甚至她也能感覺到,自己手里的金屬令牌,可以讓對方的印記顯現。
她不知道這件事,可能是剛剛在通道里感受到異常,不知道怎么刺激到了令牌,讓對方脖子上的印記顯露。
……只要是手,就能感應到印記,還能用令牌讓印記顯現。
到時候真的出事,只要【手】讓【腳】的印記顯露,【腳】就是完美的背鍋人。
嘖嘖嘖嘖。
再一次,魏泱為【手】和【腳】的地位感慨。
就是不知道,朱亥在鬼面里是個什么地位。
指頭更少的【手】?
又或者,在這之上,還有其他東西,比如……【腦】之類的?
從【手】、【腳】上,魏泱自然而然就會聯想到身體的部位。
思索間。
身前,管事忽然開口:
“【五指】大人,斗膽一問,福壽秘境之后的考核,朱亥大人是否是三考官之一?”
原來,考核里有三個考官。
新手【手】看了一眼老手【腳】:“這不是你該問的?!?/p>
剛剛的對話,就讓管事覺得,相比較以前見過的那些【手】,眼前的【五指】大人的脾氣相當不錯。
他斗膽一試。
事情果真如此。
這位【五指】大人,竟然沒有直接出手,只是出言警告。
管事眼睛剎那亮了不少,只是他也不敢太膽大妄為。
脾氣好,不代表對方不會出手。
管事思索幾息,還是小心翼翼開口:
“【五指】大人,其實是我的年齡不小,修為卻一直停滯不前?!?/p>
“再這樣下去,不過五年,我必然會被組織認為潛力不足,被打回成最底層的白孤魂野鬼,被人帶走成為炮灰或者替死鬼,甚至是藥人……”
“不論是哪一種,在鬼面里,沒有一個孤魂野鬼能活過一年。
“福壽秘境之后的那次考核,我也報了名,我想給自己搏一條出路,若是在考核中表現不錯,哪怕最后依然無法晉升,上頭也能再給我多一點時間?!?/p>
“只是若是考核官之一,是朱大人,和朱大人一向不對付的招魂大人也會到,不管最后剩下的考核官是誰,都沒用了……”
管事似乎是已經看到那一幕,本就昏暗甚至漆黑的環境里,臉色慘白到幾乎發光,連著通道都被照亮了一點似的。
“歷來的考核里,只要是朱大人作為考核官,那一屆通過考核的人,未來在鬼面里都做出了一番成績。”
“但同樣的,朱大人和招魂大人在的考核里,死亡率也是最高?!?/p>
“若是其他考官,死亡率最高不過五成,但若是朱大人在的考核……死亡率,最低一次都是足足七成,若是招魂大人也在,那幾乎是八成甚至九成都會……”
“這樣一來,我不去,還能有五年去找更多機會,但去了?我怕是連五年都沒有。”
說到這里,管事臉已經綠了。
說實話。
魏泱也有點想。
這勾巴朱亥,什么破鬼面,一個考核的死亡率整這么高干什么?
有殺人業績著急完成,拿考核人員的命填嗎?
還有。
那個‘招魂’。
魏泱一聽,直覺這個‘招魂大人’,八成概率,指的就是招魂小鬼。
你一個小鬼,沒人召喚的時候飽喝足都成問題,還成考官了?
不過。
若是召喚‘五鬼搬運’是一種身份代表的話,朱亥和招魂小鬼的身份,確實最起碼應該是同一個階梯的。
魏泱現在想想,也和管事一樣開始頭疼了。
管事還能選擇參不參加這次考核,問題是……
她沒有辦法啊!
朱亥當時的意思,分明就是這次考核她必須參加。
管事:“……五指大人?”
才知道這些‘機密’,同時也要參加考核的魏泱,眨了眨眼,張嘴就是忽悠:
“就算我和朱亥大人有些關系,有些事也不能多說,不過看在你有即墨知白消息的份上,我最多跟你還說一句——
朱亥大人下次考核,會親自送一個人去參加考核,至于其他,我也不能知道太多?!?/p>
只是這一句話。
管事又是‘砰’一下,結結實實跪了。
“多謝五指大人,若是有機會,五指大人的恩情,我必百倍報還。”
“……”
魏泱:心里有點小小的過意不去,怎么辦?
下一刻。
“嗯,起來吧,動靜小一點,別暴露我的身份……看在我和你有緣的份上,我找機會跟朱大人帶來的人囑咐兩句,危機時刻,能保全自己的情況下,那人或許能出手助你一次……不過只是可能,不要抱太大期望?!?/p>
說著。
魏泱又加了一句:“不過,你若是不去,就沒這些事情了,我——不是,你,這是——??”
看著管事兩眼淚汪汪,眼淚‘刷’地下來的模樣,著實讓魏泱受到了驚嚇。
一個老男人,跪在你面前抹眼淚。
這誰受得了?
換個地方,魏泱拔腿就跑。
這一幕讓人看見了,八萬張嘴也解釋不清啊!
好在。
管事的真情流露只是短暫的,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緒,再次認真謝過后,繼續在前面帶路。
之后一路無言,好似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直到遠遠的,通道盡頭出現一抹光亮。
管事腳下微頓,傳音道:
“五指大人,即墨知白的狀態可能有些怪異,若非必要,最好保持和他的距離……最少三步遠,以及……不要用靈識探查?!?/p>
“青蓮劍閣的閣主來過一次,她只說了一句話——有人不甘心,等這人知道努力也天賦的時候,就會放棄了,到時候人自然就醒了?!?/p>
說著。
兩人已經走完了通道。
管事抬手推門,側身:“汪洋道友,請?!?/p>
此時,他是青蓮劍閣的管事,而非鬼面的【腳】。
魏泱也不是鬼面的【手】,而是一名來尋找友人的散修汪洋。
“多謝?!?/p>
魏泱道謝,一步邁出。
亮光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房間。
還是一間,魏泱非常熟悉的房間。
管事在一旁適時道:“這就是白墨之前住的房間,出世后,閣主將整個房間挪移進了地下,打了一條通道,在原本的位置,安了間新的一模一樣的屋子。”
魏泱點頭,表示明白。
只是讓她不理解的,是房間放有床的地方,四周層層疊疊的帷幔。
帷幔幾乎覆蓋了半個房間,疊層起來,令人完全看不見帷幔背后的情況。
模模糊糊的,只能勉強看到幾個站立的黑影,只是都一動不動的,有些奇怪。
身為修士,遇到這種情況,幾乎都會下意識地用靈識去探別。
管事也很清楚,這個時候趕緊又道:“千萬不能用靈識!”
“……”
魏泱沒有說話,也沒有管事心中想的那樣,讓他拉開帷幔看看帷幔之后的場景。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周圍的氣壓,好似暴雨來襲之前,烏云下沉,忽然就沉悶起來,讓人呼吸都有些不舒服。
其中,還夾雜著令人不適,但又讓所有鬼面的人都很熟悉的——
血腥氣。
只是這樣血腥,管事除了在那些大人物身上,以及鬼面里出了名的幾個殺瘋子身上才感覺到過。
管事余光看著面容沉穩,眼神平靜的‘汪洋’,在看他周圍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殺意,喉嚨上下動了動。
腳下微不可見往旁邊挪了挪。
就在這時。
剛剛的動靜,忽然消失。
管事驚訝抬頭,就見‘汪洋’如同最開始尋常的模樣,帶著些擔憂搖搖頭:
“唉,我和即墨知白雖然只見過兩次,但確實是一見如故,不想他竟然遭到如此變故,我相信青蓮劍閣閣主的診斷,就不在這里多打擾了,若是有其他需要,還請傳信于我,我會努力尋找的?!?/p>
魏泱透過帷幔,看著幾乎穿透房屋到地下房間,再到床所在位置的蚊獸口器。
心中的冷意愈發強烈,相反的,面上更加平淡。
“不過,即墨知白是滄瀾水府的弟子,這次福壽秘境結束必然要回去的,不過我想,那個時候,事情肯定已經解決了,即墨知白也會恢復如常?!?/p>
雖然本就不準備放過蚊獸。
但,看到這一幕,哪怕沒有親眼看到此時即墨知白的模樣,魏泱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取死之道,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