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沉默,眼眸中寫滿了疑惑。
‘三年?’
‘可是,已經不需要再等三年了啊!’
他想不明白。
李云舒從他的沉默中,看到了那份茫然。
她看到了一個少年武官對于女兒家心事的全然無措。
自那心靈的窗口,透露出太多。
唯獨,沒有看到她孤注一擲后,最想要的那一抹動容。
沒有。
什么都沒有。
她緩緩垂下纖長的眼睫,面上無悲無喜。
那份洶涌而至的失落,無聲無息,卻又蠻橫無比地漫過了心堤。
“對不起,煜哥兒。”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嘲的頹然,“是我失言了。”
他果然還是不懂的,一如曾經。
她低下頭,視線里是自已繡著精致花紋的裙圍,卻再也看不見自已的腳尖。
人言,低頭看不見腳尖,便已是人間絕色。
頹然垂肩,少女宮裙上明媚的鵝黃色,也映不亮她眼底潛藏的灰敗。
果然......
再怎么嘴硬,心里還是會失望的喘不上氣。
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已這副樣子。
一點也不想。
在重新振作之前,她只想迅速逃離,不愿將這副連自已都鄙夷的姿態,展露于人前。
李云舒鼻尖一酸,再也無法在此地多待片刻,轉身就想離去。
“喂......”
少女轉身之際,纖細白皙的手腕被身邊人一把拉住。
他的手掌寬大,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形成的硬繭,隔著衣袖摩擦,傳來一陣微麻的癢意。
李煜的動作其實很急,但落到她手腕上的力道卻又下意識地收斂。
隨著氣力的增長,他只敢虛虛地圈著,生怕自已一個不慎,捏疼了這截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皓腕。
其實也沒怎么用力,可是李云舒就是怎么也掙不開。
大概,是因為心底的不愿吧。
“云舒,你還不知道嗎?”李煜的語氣滿是不確定。
她該知道些什么?
李云舒的心臟怦怦直跳,既有被身邊男子抓住手腕的悸動,也有一種奇異的,連她自已都無法理解的希冀,破土而出,瘋狂滋生。
那大概就是女兒家的直覺。
她眨弄著眼眸,神色惹人憐愛,就那樣茫然地,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探尋,望向李煜,“我該知道什么?”
看著她這副全然不知,又委屈至極的模樣,李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側過頭,避開她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用只有自已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嘟囔了幾句,發泄著心中的怨懟。
“果然......老狐貍.......賴賬......”
少女聽不清,只是一昧的凝望少年。
然后,她便聽到李煜說,“銘叔,把你許給我了。”
短暫的停頓后,他看著她瞬間呆滯的表情,更加確認了自已的猜測,補上了一句。
“你還不知道?”
李煜是真的以為她早就知道了。
畢竟,隔了這么多天的緩沖期,為人父的李銘,怎么可能不把這么大的事情告訴自已的女兒?
不然的話,李云舒每次都這么殷勤照顧,難道只是出于往日習慣?
若真如族叔所言,心有所許,她不是該高興才對嗎!
為何會是......悲傷?
李煜茫然的無法理解,甚至有些氣惱。
本以為是穩穩當當進了自已碗里的肉,誰知道她不僅不知道自已是肉,還想著要跑!
李煜的腦子里,瞬間浮現出一種烤熟的鴨子還會振翅高飛的荒謬感。
不行。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所以他拉住了她。
好歹,看在青梅竹馬的交情上,得給他一個說得通的理由!
“......什么時候的事!”李云舒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急促的發顫。
話一出口,她好像立刻就覺得不對,又小心翼翼地改口,“不,我的意思是......真的,定下了!”
“嗯,”李煜看著她,篤定地點了點頭,“早在去撫遠縣前就說好了的,我以為你知道。”
她笑了,毫無征兆地,就那么笑了起來。
少女眼眸深處的灰敗,轉瞬即逝。
水洗過的眸子,重新變得明媚動人,璀璨得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
方才那番令人心碎的失態,在這一刻,竟真的如同一場虛無的幻夢。
“煜哥兒......”少女喃喃,聲音恍惚,帶著一絲膽怯的柔弱。
“嗯?”少年下意識回應,隨即靜靜等候下文。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原來真的不是夢。
一切,都有了答案。
“舒兒,”壓抑的情感,終于釋然,少女的聲音輕軟得像一聲滿足的嘆息,“現在知道,也是不遲的!”
......
李云舒羞紅了臉,匆匆離去,心中卻滿是甜蜜的埋怨,急著回去尋父親核對。
父親為什么不說呢?
早說的話,又怎會鬧出這般誤會來。
但這確實不賴李銘。
若是存了毀約的心思,他又怎么會頂著重重阻力,全力配合李煜遷民。
他與李煜對此約心知肚明,否則兩個同為六品百戶的武官,何必如此同心協力。
單靠同出一脈的遠親關系,可遠不足以如此互相信任交托。
因為是認定的準翁婿,所以才會如此啊。
......
一個以為他會說,這種買賣人口似的約定,總不好由李煜自已說出口。
另一個也以為他救人的半途會說,李銘光是看著女兒的表現,這難道還沒說么?
結果,誰都不說。
把李云舒這串聯了兩家的當事人,獨獨蒙在鼓里。
......
李府后院一夜父女私話,李煜不得而知。
他疲憊入睡,再睜眼時,是被侍女們喚醒的,一齊侍奉他穿衣洗漱。
啊,為了活命,為了這片刻的安寧長存,便只能男兒無休。
李煜重新振奮精神,披甲上馬,便領著先鋒騎隊,即刻出發。
族叔李銘帶著淺淡的黑眼圈,出堡相送。
“賢侄,人手都已經安排好了。”
“軍戶們還得些功夫收拾,拉車的牲口也得飽食一二。”
“不過,等賢侄清道開路之后,很快第一批人就可以著手出發。”
除了守堡所必要的兩什屯卒,還有沙嶺堡的一眾余丁、健婦協力。
這次,沙嶺堡內可供李煜調動的兵卒,史無前例的達到了一百四十余人。
甲兵過半,這在邊軍中也已經是極高的比例。
李煜點頭,“銘叔放心,侄兒會快去快回,靖平官道,加強沿途據點守備。”
他雙腿夾動馬腹,“駕!”
“駕——”
馬蹄紛飛,其聲如雷。
先鋒騎隊三十人,馬四十余匹,人盡著甲,一往無前。